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六九


  她朝廟門口望去,未時將至,文殊菩薩廟香火不減,須臾又見幾輛窄身寶頂的馬車在廟門口停駐,馬車上,下來幾位貴婦人。

  其中兩人雲浠認識,一個是她的表姨母,羅姝的母親俞氏,一個是林若楠的母親張氏。

  這幾位婦人府上今秋都有公子科考,趕著今日來文殊菩薩廟上香無怪。

  然而羅姝近日因姚素素一案,才落了獄,俞氏頹喪地跟在幾位貴婦身後,由丫鬟廝役簇擁著,眉眼間很是陰鬱。

  不經意間,張氏抬眼瞧見了雲浠,愣了愣,回身對俞氏低語了幾句。

  俞氏順著她的話朝樹下這裡望過來,目光與雲浠對上,眸中的陰鬱一下化作惱色,壓了壓,沒能壓住,甩開丫鬟的手,怒氣騰騰地朝雲浠走來。

  離得近了,她抬手便朝雲浠臉上扇去,一面破口大駡:「你這黑了心肝肺的賤蹄子!」

  手到半空,被程燁截住,他護著雲浠退了兩步,一面問:「羅夫人這是何意?」

  俞氏沒理程燁,直指著雲浠:「那日你到府上來尋姝兒,我還道你是好心過來看她,沒成想你竟設了個圈套,冤她入獄!姝兒這麼善良,她能害人麼!能殺人麼!你們侯府敗落成那個樣子,她也不嫌棄,隔三差五就往你們府上跑,陪著你那個病秧子嫂嫂去看大夫,你倒好,眼下竟這麼害她,真真是恩將仇報!」

  俞氏自來是個蠢的,一聽說羅姝入獄,想到當日從府上帶走羅姝的是雲浠,心裡便對雲浠有了氣。

  後來又托人打聽,具體是怎麼回事,她也沒聽太明白,只知秋節當日,陪羅姝發現姚素素和裴闌幽會的是雲浠,後來撿到雪團兒的也是雲浠,再後來,托小郡王去找姚素素的還是雲浠,便理所應當地覺得羅姝之所以會落獄,都是拜雲浠所賜。

  她本來當日就要去侯府找雲浠算賬,還好被羅複尤攔著,哪裡知今日一早,羅複尤也被大理寺的人帶走問話了。

  程燁道:「羅夫人誤會了,令府的四小姐落獄,與雲校尉並無干係。她當日之所以會去府上帶走羅四小姐,乃是受京兆府尹所托,當時在下也在衙門,可以作證。」

  俞氏怒氣難減,程燁這一席話,仿佛一碗水硬要去潑油鍋裡的火,潑不滅,反而越燒越旺。

  她橫掃程燁一眼,竟不顧忌他的身份,脫口道:「小郡王可以作證?作什麼證?說的好像你十分瞭解這賤丫頭似的。怕不是被她這張臉所矇騙,鬼迷了心竅,她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,你能看得透其中一二?」

  一時想起今早張氏說與自己的閒話,冷笑一聲:「我說呢,前陣子琮親王妃想聘林氏女為三公子的正妃,已快納采了,這親事莫名黃了。一打聽,才知道是有旁人從中作梗,硬是惹得琮親王府與林府間斷了來往,不得不將親事擱置了。我還奇怪是誰有這滔天本事,原來正是忠勇侯府家的大小姐。」

  雲浠原想著俞氏在氣頭上,說話不過腦子,任她罵兩句便也罷,誰知她愈說愈離譜,簡直是瘋狗咬人,再按捺不住,道:「你休要胡言!琮親王府的事,與我有何干係?與你有何干係?你僅憑猜測在這妄言妄語,就不怕有朝一日這些話傳到王爺耳朵裡,傳到今上的耳朵裡,落個誹謗宗親的罪名嗎?」

  俞氏被她一頂「罪名」的帽子扣上來,氣焰頓時消了一截,但她仍是憤然不已,冷聲道:「我說得不對嗎?不然你為何要害姝兒,不正是因為你想嫁裴府的二少爺,可他不喜歡你。你眼見著退親之後,裴府與羅府之間親事將成,你嫉妒姝兒,這才設了個局,引得姝兒去瞧見那齷齪事,冤她入獄的麼?」

  俞氏早年是個農婦,十分刻薄,並不怎麼樸實,後來跟著夫君高升,心性養高了,卻不思進,見識依舊淺薄,幾十年囿於後宅裡的雞零狗碎,硬生生把世界活成了她「自以為」的模樣。

  烏七八糟的話說到這個地步,她還覺得有理得很,看一眼一旁的程燁,自以為抓到證據:「怎麼,雲大小姐退親後,攀不上三公子,攀上小郡王了?還相約到文殊菩薩廟來幽會?倒是與姚府小姐此前幹出的醃臢事如出一轍。」

  程燁從未遇過這等胡攪蠻纏的婦人,語氣冷硬下來:「羅夫人休要信口雌黃,我與雲校尉之間清清白白,今日到此,實屬偶然遇上。雲校尉是為求平安符而來,我則是為了陪同秋試的至交上香前來。」

  俞氏嗤笑:「到文殊菩薩廟裡來求平安符,誰信?」

  他們這廂起了爭執,幾個有眼力見的家僕早把往來行人攔在了數丈開外,俞氏的那些齷齪話,並未叫太多人聽去。

  可是不巧,程昶也已到了。

  那些家僕們不敢攔三公子,俞氏後頭那些污蔑琮親王府的言語,全叫他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。

  程昶原不是個愛動怒的脾氣,無奈俞氏說得實在太難聽,他當即皺了眉,抬步就要過去截她的話。

  身旁的孫海平將他一攔:「小王爺,您不能去!」

  程昶眉頭擰得很深:「為什麼?」

  孫海平往俞氏與雲浠的方向看一眼,說道:「那老婆娘眼下就是一條瘋狗,逮誰咬誰,您沒瞧見嗎,今日這事與那南安小郡王有什麼關係?可那婆娘逮著他了,照樣把髒水往他身上潑。他和侯府小姐之間是乾淨的,改日說得清楚,可是您……」

  孫海平壓低聲音,「今日侯府小姐之所以來這兒,本來就是您私下約的,縱然是為正事,說出去誰信?這幾個多嘴婆娘會想,您是將來的親王殿下,不必科舉,忠勇侯府只剩一個獨女,府上也沒人秋試,你倆上哪兒不好,為何要來文殊菩薩廟?不是幽會是幹什麼?」

  「是、是……這事該怪小的,怪小的都沒想周全,忘了今年有秋試,可那瘋婆娘已然疑了您與侯府小姐的關係,旁兒還有那個張氏碎嘴,您這會兒過去,豈不更坐實了她們的疑心?」

  「自然您是小王爺,讓她們閉嘴,她們哪有敢不閉的?可之後呢,您又能拿她們怎麼樣?您現在過去,無論做什麼,說什麼,在她們眼裡,都是為那侯府小姐出頭,她們這會兒敢怒不敢言,等過幾日,必然在外間傳得沸沸揚揚。」

  「今日在這,倘只一個小郡王,流言再怎麼傳,都掀不起什麼風浪,若加上一個您,是人就要多揣摩上幾分了。流言是河,上游狹窄,越流越寬廣,對您是沒什麼,可對那侯府小姐,名聲怕是要就此毀了,將來誰還敢娶?她還怎麼嫁人?」

  孫海平縱然嘴賤,遇著事了,腦子卻是程昶一院兒小廝裡最好使的一個,這也是程昶願意常將他帶在身邊的原因。

  聽完孫海平這一席話,程昶冷靜下來,是了,他現在過去,對雲浠才是百害而無一利。

  可是,今日是他把雲浠約到文殊菩薩廟裡的,說到底,雲浠會被詆毀至斯,他也有一半責任。

  怎好叫一個姑娘為自己受屈?

  程昶眉心緊鎖,唇角斂起,默然不言。

  孫海平從未見過他家小王爺這副泠泠然的模樣,心中一凝,不由認真地出了個餿主意:「小王爺,您要是實在氣不過,改明兒小的叫上幾個人,給那賊婆娘套上麻袋惡打一通!哦,還有那個碎嘴的張氏,一起打!」

  程昶沒吭聲。

  這時,張大虎道:「小王爺您看,那邊站著的,是不是雲校尉的嫂嫂,方、方什麼來著……?」

  程昶聞言,一愣,循著張大虎所指望去,果見得方芙蘭帶著丫鬟鳴翠立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俞氏與雲浠幾人。

  她似也剛到一陣,但早已注意到了程昶,眼下感受到他的目光,回望過來。

  程昶沖方芙蘭一點頭,方芙蘭卻無甚反應,若仔細分辨,眸中竟還浮著些許冷色。

  片刻,她收回目光,提裙朝雲浠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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