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四六


  至於阿苓,白叔治腿疾的傷藥用完了,昨日她出門買時,還遇到了田泗那個考科舉的弟弟。

  照這麼看,的確是羅姝最有可能跟真凶報信。

  雲浠奔波了一日,將要回府時,天已暮了,路過寶煙齋,她忽然想起今日一早,方芙蘭說:「想著……再幾年人就老了,便尋盒胭脂來塗一塗。」

  雲浠想,縱然這是阿嫂拿來搪塞自己的話,可哥哥過世已快四年,阿嫂除了剛出喪期時,因著要進宮,買過一盒妝粉一枚螺子黛,再沒為自己添置過什麼,連衣裳都是穿舊的。

  雲浠心中驀地一疼,思及自己今日竟懷疑過阿嫂,更是愧疚難安。

  她快步走進寶煙齋,掏出荷包裡所有的銀子,買下一盒胭脂。

  回到侯府,天已黑盡了,方芙蘭這日身子不適,早早歇下,雲浠把新買的胭脂擱在她的軒窗臺上,回到正廳獨自坐著。

  她不是不累,只是尚不能安下心神。

  三公子貴為琮親王府的小王爺,今上的親侄子,今年開春後,竟兩回遇害,最後一回在裴府水榭,那兇手竟不惜動用了一枚埋在王府三十年的棋子,時至今日,沒道理會罷手。

  若報信的事是羅姝做的,那她區區一名女子,如何得罪得起琮親王府?便是換作整個羅府,也是得罪不起的。

  羅姝的背後,必然有人指使。

  雲浠想不明白羅府與琮親王府之間有何瓜葛。

  她恨不能明日一早就去尋羅姝打探虛實,又怕打草驚蛇。

  思來想去,她忽然憶起一事,喚來趙五問:「今早阿嫂與我說,南安王妃病癒,在府上設宴,命人送了邀帖來,你可知道阿嫂把那邀帖放在哪裡了?」

  趙五道:「少夫人料定大小姐您不會去,已將邀帖交給小的,讓小的明日一早去南安王府回了。」

  雲浠道:「不必回了,你把那邀帖拿來給我。」

  南安王府的宴,金陵的貴婦貴女們大約都收了邀帖,這樣的場合必然少不了羅姝,自己去宴上見她,總好過冒然去她府上惹她生疑。

  很快,趙五將邀帖取了來,問道:「大小姐,您這是要去南安王府的意思?」

  雲浠「嗯」著點了一下頭。

  南安王是先帝那一輩的旁支,早幾十年前其實是個親王府,後來因犯了錯,被罰去封地思過,降至郡王。

  今上繼位後,大權在握,不願王侯在鞭長莫及的地方待太久,怕當地的百姓生了二心,便借特赦令,將這些王侯都歸攏到金陵,美其名曰招回故里。

  天子腳下,凡王侯將相都過得安分守己,南安王祖輩上又是犯過錯的,因此更比旁人多出十萬分謹慎。

  以至於這一輩的南安王,連娶妻都只小心翼翼地娶了一個後宮裡無家世背景的馴馬女,膝下幾個兒子倒是出息,但官做得都不大,便說南安小郡王,不過當了個七品統領的差罷了。

  南安王府擺的事晚宴,但邀帖上的時辰卻寫的是午過未時到亥時。

  王府裡有個花苑修得別致,中有奇珍異草,竹林雅舍,供女眷賞玩,東面就是馬場,裡頭養了數十匹威風凜凜的駿馬。

  雲浠因有要事要尋羅姝,這日正午一過,她便去了南安王府。

  府上的僕役將她引到花苑,雲浠展目一望,羅姝果然已到了。

 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,羅姝這日竟未與姚素素同在一處,獨自一人帶著丫鬟坐在湖邊閑亭裡。

  姚素素抱著雪團兒,與花苑裡幾名官家小姐有說有笑。

  雲浠步去閑亭,喊了聲:「羅姝。」

  羅姝聞聲回頭,愣了愣,欣喜道:「阿汀,你怎麼來了?」

  拉過她的手在廊椅上坐下,「我還當你不愛這樣的場合,定是不會來的,今日你來了就太好了,我就有伴了。」

  雲浠笑了一下:「我是前幾日才聽府上的丫鬟說,今年開春後,阿嫂的身子一直不好,是你常陪著她去藥鋪。我在衙門當差,事多繁忙,反倒辛苦你了。」

  雲浠這話,雖然是為試探,一半也是出自真心。

  羅姝聞言,神色怔了怔:「你都知道了?」又道,「你阿嫂不是說,此事不要與你多提麼?」

  雲浠剛要答,忽聽花苑一處,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。

  她與羅姝聞聲望去,只見姚素素懷裡的雪團兒似剛睡醒,慵懶地打了個呵欠,舔了貓爪子來洗臉。

  姚素素逗了逗它,抱起雪團兒,往身旁立著的女子手上遞。

  雲浠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,愣了一下。

  竟是那林氏小姐,林若楠。

  上回去裴府赴宴時,一眾貴女們還覺得林家攀附侯府,不與她多攀談,怎麼到了今日,竟個個對林若楠和顏悅色起來了?

  林若楠對雪團兒又喜又怕,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,見它眯著眼無甚反應,這才從姚素素手裡接過。

  羅姝的目光也在林若楠身上,半晌,壓低聲音道:「阿汀你猜,今日林綰兒是怎麼過來的?」

  雲浠不明就裡。

  怎麼過來的?自然是乘馬車過來的。

  「她並不是隨她母親一路,而是坐了琮親王妃的馬車,三公子的馬車,就跟在她們那一乘後頭。」

  雲浠一愣:「三公子也來南安王府了?」

  但話一出口,她忽地明白了羅姝這話的意思。

  林府雖與琮親王府沾著親故,到底門第有別,林若楠便是要隨琮親王妃一同前來,斷沒有資格與王妃同坐一輛馬車。

  而今王妃竟允了她上自己的馬車,說明了什麼?

  是把她當自家人了嗎?

  雲浠一時間只覺心頭悶悶的,像是有一團無端的鬱氣在胸中聚結。

  她是個通透的人,這麼些日子下來,自己或喜或悲,或愁或憂,哪會看不明白源頭?

  她只是覺得這鬱氣來得不應該。

  不是瞧不起自己。

  她莫名覺得太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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