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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

  張懷魯原就想把程昶落水的事當意外處理,看琮親王將一桶邪火全撒在三公子身上,樂得事不關己,乾脆撂挑子不管了。

  雲浠滿腹狐疑,倘若琮親王知道程昶落水其實是被人謀害的,金陵城斷不可能這麼風平浪靜。當日她分明告訴了程昶真相,王府的人卻沒來找,這麼看來,程昶竟是將這真相壓在了心裡,一個字也沒對旁人提?

  三公子跋扈已久,不像是一個沉得住氣的人。

  雲浠想不通,只好讓田泗從旁打聽。

  田泗正經事沒打聽到,倒是打聽來一樁趣聞——

  琮親王一慣教子無方,將三公子禁足了半月,回頭又寵上了,拿了千兩銀票任他揮霍。

  王府裡常跟著程昶混的小廝們有日子沒惹事,閑得發慌,不知怎麼聊起醉香樓,聽說那裡的包子居然玷污了他們家小王爺的尊口,登時抄傢伙說要拆樓,程昶聽了這事,居然攔著不讓拆,又說包子味道還可以,像是怕人不信,專門著人打包,一個一個吃給府裡的人看,足足吃了三屜。

  「打包?」雲浠一愣。

  「就、就是買了,然後打封進、進食盒裡,包好,帶回府吃。」田泗解釋。

  程昶從醉香樓打包包子的消息不脛而走,金陵上下誰不曉得三公子的嘴比他當皇帝的親叔還挑,他說好吃的東西,一定是珍饈佳餚。

  醉香樓一夜之間成了金陵最火的酒樓,樓外日日裡排長龍,任誰都想品一品這天上有地上無的包子。

  有回田泗不當值,排了兩個時辰的隊,也買了一屜來嘗,吃過後,沒覺出沒什麼美味之處,對雲浠說:「味道還可以,就是、就是有——有點鹹。」

  三月末落了幾場雨,暮春一到,反而遍地生涼。

  開到極致的桃李在夜雨中凋零敗落,柔瓣委地,在秦淮水邊鋪就一岸粉白,被隔日明媚的春風一卷,釀成一天花雨。

  而裴闌,便是在這樣的時節回了京。

  他回京那天,衙門裡特地允了雲浠休沐,但雲浠沒有去迎,翌日巡街,聽見整個金陵都在議論裴闌。

  年輕的將軍踏馬歸來,身著白袍銀鎧,清朗的眉眼裡斂藏著兵戈錚然,率著十萬雄獅走在棠梨匝道,落英繽紛的秦淮,淡淡一笑,一腔溫柔便破開鐵骨滲出來。

  他是破敵制勝的將帥,是蓋世英雄,他是濁世翩翩佳公子,是與雲浠指腹為婚的夫郎。

  可指腹為婚實則是空口無憑,哪怕以一紙立諾,人心難測,豈能受白紙黑字束縛。

  雲浠年少時跟著忠勇侯在軍中待過,軍中生死離散最是尋常,她因此將緣分二字看得很透。

  江南人即便身在沙場,也懷揣著旖旎心思,每每有人離去,父親總是唱兩句小調排遣。

  怎麼唱來著?

  眼看他起朱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,這青苔碧瓦堆,舊境難丟掉,謅一套哀江南,放悲聲,唱到老。

  裴闌回京,人人都說他二人的姻緣近了。

  雲浠卻想,她和裴闌的緣,大抵也是樓起樓塌。

  ▼第七章

  忠勇侯府開在金陵城東的君子巷。

  府外兩座雄獅,還有一株百八十高夀的鳳尾鐵。

  四月初,十餘年沒動靜的鳳尾鐵居然開了花,侯府的人以為此乃吉兆,日日輪班在府外守著。

  雲浠巡街時路過自家門前,拿劍柄敲了敲倚著鳳尾鐵打瞌睡的趙五,問:「阿嫂回來了麼?」

  趙五陡然驚醒,先喊了一聲「大小姐」,然後憶起今日是方氏進宮的日子,答道:「少夫人午前便回了。」

  雲浠點了一下頭,對一同巡街的田泗說:「你去街口等我。」將劍一收,三步並作兩步邁入府中。

  前幾年雲洛還在世時,侯府有陣子難以為繼,把鄰近的兩處別院埋了,散了大半僕從,只余了三進院子和十幾口人,都是從前跟著老忠勇侯從塞北過來的,情誼不一般,管家的叫白叔。

  雲浠穿過前堂,繞去正屋,隔著軒窗看了眼屋內窈窕的身影,喚了聲:「阿嫂!」

  方芙蘭正對著妝奩摘耳墜,看到雲浠推門而入,柔柔一笑:「怎麼這時候回來了?」

  「今日發俸了。」雲浠把荷包取出來,將銀錢一股腦兒倒在桌上,「前兩日白叔的腿疾不是犯了麼?我今晚要值宿,早點把俸錢送回來,想著請個好些的大夫為白叔瞧一瞧。」

  又點了點桌上的銀錢,「我已算過了,除去為白叔請大夫的,再除去這個月的家用與阿嫂您的藥錢,餘下還剩二兩,阿嫂您仔細留著,等下個月再發俸,拿去置辦些好的胭脂水粉,省得下個月臣婦進宮,那些貴女夫人笑話您。」

  方芙蘭曾是金陵第一美人,長得傾國傾城,早些年她父親獲罪,她本該隨父流放,但雲洛對她情深,拿軍功請聖上赦了她的牽連之罪,將她娶入了侯府。

  可惜紅顏薄命,方芙蘭跟著雲洛沒過上幾年好日子,侯府敗落,雲洛戰死,一副好顏色沒了悅己者,年紀輕輕就守了寡,還傷心成疾,落下病根。

  方芙蘭點了點桌上的俸銀,發現除了忠勇侯的那一份,還多出來三兩。

  她問:「你把自己的給了我,你怎麼辦?」

  雲浠從腰囊裡摘出一串銅錢拋了拋,笑道:「上個月阿嫂給我的還有餘,衙門裡每日也供飯菜,左右餓不著,每日十文錢,夠了。」

  方芙蘭牽過雲浠的手,柔聲道:「你跟我來。」

  自妝奩裡取出一隻成色極好的翠玉鐲子遞給她,「上個月我繡了副百花織錦圖,今日進宮獻給了皇貴妃娘娘,她很喜歡,賞了我這只鐲子,你拿去當了,怎麼都值二三十兩銀子,你去置辦些衣裳首飾。」

  雲浠一愣:「我哪用得著?」

  方芙蘭看她一眼。

  雲浠身姿纖纖,卻不顯瘦弱,身著衙門明快的朱色勁衣,反而明豔照人。一頭茂密的烏髮在腦後束成馬尾,鬢髮不服管,編成小辮一併紮進馬尾裡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她與雲洛生得像,鼻樑很挺,眉峰利落,雙眼明媚,眸子乾乾淨淨的,仿佛隨意一盞燈火映在裡頭都能照徹天地。

  「我成日在府裡,你凡事也不與我多提,若非今日進宮,聽姝妹妹提起,我都不知裴府的二少爺已回京了。你與他的親事是自幼定下的,他回來了,自當提上議程。」

  雲浠聽了這話,卻道:「田泗還在街口等著,我不能在家裡耽擱太久了。」

  語罷,也不拿那玉鐲子,轉身就走。

  「阿汀。」方芙蘭喚了一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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