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八


  後悔自己心臟驟停後,怎麼沒死透,非要穿來這裡?

  後悔自己穿來的時候,求生欲為什麼要這麼強,怎麼沒再度淹死在水裡?

  他上輩子因為先天的心臟病,十分珍惜所擁有的時光,短短一生二十餘年,自問比常人活得努力認真,一朝穿越來了這裡,媽的沒一天就活夠了!

  程昶掙扎:「我能不能……不坐,這個東西?」

  小廝們仿佛沒聽懂,用一種既費解又謙卑的眼神望著他。

  程昶繼而反應過來,原來的程昶是被人害死的,他眼下過來,行為已與過去有異,不該再露破綻,若讓人看出端倪,發現有機可趁就不好了。

  惜命的本能告訴他,要忍。

  程昶剛抬腳邁入步輦,身後的雲浠忽然喚了聲:「三公子。」

  雲浠似想起什麼,走近兩步:「三公子,能否借一步說話?」

  程昶一點頭,院子裡的衙差與王府的小廝們自覺退得遠遠的去了。

  雲浠道:「今早三公子醉極了可能不曾察覺,您被人從秦淮河裡救上來的時候,袖囊裡被塞了兩塊金磚,應該是……被人謀害的。」

  她抱劍拱手一拜:「此事卑職一定會竭力追查,還望三公子多加小心。」

  程昶愣了愣,不明白雲浠為什麼要與他刻意多說一句這個。

  在心中思量一番,轉而了悟——他是琮親王的小兒子,身份貴不可言,今日落了水,幸好「命還在」,看衙門裡那個張大人的態度,巴不得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一定會把金磚的事按下不表,權當意外處置。否則叫王府的人知道他堂堂小王爺其實是被人害了,朝廷追究其責任,豈不攤上了大麻煩。

  看來千百年來當官的,大都一樣德行。

  程昶沒應聲,倒是多看了雲浠一眼。

  他生得泠如星朗如月,一瞬靜下來,連覆在睫上的春暉都似葉上霜。

  這姑娘……人還不錯。

  他張了張口:「你……」

  還沒「你」出個所以然,身後的小廝又一聲喚:「小王爺!」

  小廝伸手比著天陽,諂媚提醒:「小王爺,未時三刻吉,好時辰到了,咱們這就回府吧?」

  程昶一瞬間萬念俱灰,認命地在輦上坐了,一聲鑼響驚得他一個激靈,下一刻,步輦高抬,華蓋高舉,兩名王府小廝沖到隊伍最前,左鳴鑼,右喝道地吆喝著走了。

  看著程昶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,羅姝好奇地問一旁站班子的雲浠:「阿汀,你方才與三公子說什麼呢?」

  雲浠自知不能把金磚的事告訴旁人,道:「他今早落水,我提醒他要當心。」

  羅姝納罕:「你還有心提醒他這個?你忘了,三年前,你一個人帶著雲洛哥哥的屍身回京,是誰把雲洛哥哥的棺材撞翻的?」

  「這是兩碼事。」雲浠搖了搖頭,「到底是我當值的時候出了事,該我提醒他。」

  她這話其實只說了一半。

  程昶被害的事,張懷魯可以瞞著,她卻不能,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,有朝一日這事捅到琮親王跟前,張懷魯可以推脫說手底下的人沒如實稟報,她如何推脫?還不如當下就擔了。

  再者說……今日程昶落水後,確實有一點不對勁,說不上是哪裡,好像有點不記事,整個人都比以往慢了一拍。

  也不知是不是淹壞了腦子,往後會不會落了病根。

  雲浠想到這裡就打住。

  她心道,算了,三公子堂堂小王爺,天潢貴胄的出身,他往後如何,與自己有什麼相干?

  羅姝這時又道:「阿汀,你還未與我說呢。」

  「說什麼?」雲浠問。

  「你與裴二哥哥的親事呀。」羅姝走近兩步,十分親昵地問,「你們是怎麼打算的?」

  雲浠沉默一陣,如實道:「我不知道,再說吧。」

  羅姝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須臾,伸手探進袖囊裡,取出一個十分精緻小巧的盒子,塞到雲浠手裡,柔聲道:「這是寶齋閣新出的胭脂,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的。原想著阿汀你與裴二哥哥的親事若是定了,拿你做賀禮。眼下沒定,卻叫我替你心急。」

  她淺淺一笑:「阿汀,你與裴二哥哥的親事若有了進展,千萬不要瞞著我,咱們三個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,你提前告訴我,我好再給你準備一份更好的。」

  「好。」雲浠一點頭,她看了看手裡的胭脂盒,遞回給羅姝,「我眼下在衙門當差,沒法用這個,你有心,好意我心領了。」

  羅姝愕然,片刻,頗無奈地笑了笑,收回了胭脂盒,似想起什麼,又問:「對了阿汀,過些日子裴二哥哥回京當日,你去迎他嗎?我們一起去吧。」

  她一頓,又湊得更近了些,仿佛是要透露什麼天大秘密,輕聲道,「聽說姚府的姚素素也會去呢。」

  姚素素的父親是樞密院樞密使,官拜正一品。

  雲浠聽了這話,卻無動於衷,只道:「看我那日當不當值吧。」

  說著,對著衙門內喊一聲:「田泗!」

  「哎。」衙門內頃刻有人應一聲。

  不一會兒,出來一個白膚秀口,模樣十分年輕的衙差,「雲、云云捕快。」

  田泗一年前入得京兆府,一直在雲浠手下當差,除了說話有些結巴,沒什麼大毛病。

  雲浠對羅姝道:「我今日還要巡街,就不多陪你了。」

  言罷,帶著田泗走了。

  至三月,離京去迎聖駕的琮親王聽說小兒子出了事,與今上一起快馬加鞭趕回金陵,一回來就將程昶禁了足,毒打一頓後,又禁食三日,連雲浠與張懷魯拿著卷宗去登案也沒見上一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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