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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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了這話,一時回憶起阿南方出生那兩年,我與他在淮安的舊事,覺得有些口渴,推了推杯盞,逕自喚:「小三登,為我添水。」 身後伸來一隻手,漫不經心地將水添了。 我垂眸一看,只見這手指節分明,修長如玉,翻折起來的袖口還繡著雲紋,不由回身望著來人,訝然道:「你怎麼來了?今日不忙政務?」 於閑止淡笑著在我另一側坐了,道:「也是要忙的,但不必急。午過回宮沒見到你,聽宮裡的人說,你帶著小三登與繡姑來這了。」 他隔著欄杆,掃了一眼樓下的說書先生,輕描淡寫地評價:「倒是說得不錯。」 說書先生又說罷一截兒,放下摺扇來吃茶,坐下有人道:「聽先生的意思,陛下與皇后娘娘早也是生死相依不離不棄的感情,且自少年時就種下了情根,怎麼十餘年前,陛下第一回上京提親時,皇后娘娘竟沒答應?那時戰事未起,兩人之間並不隔著家國與立場,昌平公主嫁與遠南世子,正當合適才對啊。」 說書先生擱下茶,莫名一笑:「這位客官算是問到點子上了。」 他將聲音壓低稍許,「其實外頭還流傳著一個說法,說是陛下少年時與皇后娘娘初見時,動心的只陛下一人罷了,皇后娘娘那時尚總角之齡,不知情為何物,只將他當作兄長。皇后娘娘第一回情動,其實是對大隨的懷化將軍。」 此言一出,坐中驚起一陣低呼。 于閑止先時還聽得和顏悅色,這會兒再看去,只見他眉宇間已是一派清冷了。 「那懷化將軍不是早已娶妻?皇后娘娘彼時堂堂嫡公主,何以會對他心動?」 「客官有所不知,其實大隨的先皇陛下,最初是將公主殿下賜給了懷化將軍為妻,方才不是說了麼?公主十七歲那年,因受了不白之冤,被關入冷宮,不知遠南的世子大人曾上京求娶過她。但另一個說法是,公主當時其實知道世子大人來了,但她性子執拗,心系慕將軍,寧肯枯守冷宮,都不願隨陛下去遠南,這才與陛下錯過,蹉跎歲月。」 坐中數人面面相覷。 於閑止漠然起身,淡聲問:「是這樣嗎?」 我見他面色不善,訕訕道:「這些芝麻綠豆的陳年舊事,你計較這些做什麼?」 他端著個茶盞,卻道:「我倒覺得這說書先生說得不錯,我第一回心動,確是少年時。不知昌平公主第一回心動,是個什麼感受。」 我與他結緣太早,數年風雨一路走來,往事相知甚深。 他這樣問,我亦無可瞞他,斟酌許久,才尋了一個自以為能讓他滿意的答案,慎重道:「大概是……雖敗猶榮吧。」 誰知於閑止聽了這話,面無表情地將手裡茶盞一放,出了茶樓。 外間暮色已起,晚霞絢爛得令人心驚,東街上的商鋪正一盞一盞點起燈火。 我追了於閑止兩步,道:「你可細思過雖敗猶榮四個字的意思?」 他頓住,並不回頭,像是在等我的答案。 我道:「意思是我很慶倖,也從不曾後悔,在餘後的半生遇到了你。」 「也一直希望,以後的生生世世,都能與你一起。」 街巷人聲鼎沸,說書先生的聲音隔著這喧囂悠悠傳來。 「年少不諳世事,誰不曾有錯識心意的時候?真也好,假也好,錯也罷,對也罷,只要在後來及時回首,一切不也來得及麼?」 「有時候緣分是這樣,不能早一刻,也不能晚一刻,若你非要爭那朝夕,反而錯過了時光最好的樣子。後來陛下與皇后在亂世相依,何嘗不能算是眾裡尋他千百度,那人已在燈火闌珊處呢?」 於閑止回過頭來,唇邊是一抹淡笑,映著燈火與闌珊的暮光,他向我伸出手。 而我亦然。 日月天光為證,山川湖海為鑒。 縱有艱辛,亦不悔與你共渡這浮生三千。 (全文完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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