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一六四


  「是,整軍。我可以立刻下令讓駐地中一半將士備戰,在營地候命。」

  「淮安的隨軍中,我這裡的暫不能動,但有一支可以,」 他注視著我,「煥王爺手下,從小河洲撤回來的兵馬。」

  我道:「可是,二嫂受了傷,二哥說要繞行,我不知道他在哪裡,等找到他,我怕,怕……」

  怕來不及了。

  「末將知道。」慕央道。

  他又看向我身邊的衛旻:「衛旻,你帶公主立刻往西南方向走,煥王爺與聶將軍眼下應該在秦莊附近。」又一頓,叮囑,「王爺那裡離落葉穀更近,他應該比我更早接到遠南與桓的消息,至今沒有任何動靜,恐怕是……不想動。」

  不想動……即不想幫。

  衛旻神色一凝,拱手道:「是。」

  慕央對一旁的副將道:「傳令下去,天部玄部立刻整軍。」然後再對衛旻道,「我這裡已整軍備戰,隨時增援,王爺一旦任何決定,你回來告訴我。」

  一旁一名小兵牽來一匹馬,慕央對我道:「公主,事出緊急,恐怕你不能再乘馬車,你騎我這匹馬跟衛旻去,走得快些。」

  我點了一下頭:「多謝你。」

  慕央慕央笑了一下:「消息既是今日才傳來,說明桓大約忌憚隨軍,怕隨軍會幫遠南,又或是坐收漁翁之利,沒有立刻動手,而是在煥王爺與聶將軍帶兵走遠了才與遠南軍反目,如此算來,遠南王尚且還能撐上幾日,公主不必太過焦急。」

  ***

  作別了慕央,與衛旻秦雲畫一起往西南奔走。

  雨勢在暮色來臨時變急,惶惶澆灑一整夜,直到天明才漸漸止息。

  可我絲毫不敢歇息,生怕晚了一刻一分,就再也見不到他。

  小河洲西南的秦莊是一片水草豐美的淺灘,衛旻說,十餘年前,這裡的確坐落著幾家秦姓人、張姓人的莊子,奈何此處離西裡太近,時常被戰禍殃及,近年已悉數遷走,反成了臨時的駐軍之地。

  未至秦莊已聽到行軍之聲。遠望去,只見一望無際的兵馬踏著淺草向我們行來,約有十萬之眾,走得不快,令行禁止。

  是二哥的隨軍。

  隨軍裡似也有人瞧見我們了,頃刻便有人要催馬出列。二哥抬手一攔,在原地駐足看了一陣,親自帶著兩名副將行上前來。

  他自小目力極好,隔得這麼遠,也認出了我與衛旻。

  二哥一見我便皺了眉:「你怎麼到這來了?」

  他面色不虞,語氣卻沒有絲毫意外,大約已接到了於閑止的消息,猜到我所為何事。

  我心中憂急如焚,下了馬,奔到他跟前:「二哥,你能不能帶兵折回西裡葉落穀?」

  二哥瞳孔一收,沉聲道:「阿碧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」

  他自小帶著我,慣來叫我碧丫頭,眼下喚我阿碧,是真的動了怒,連語氣都像大皇兄。

  「我知道。遠南是大隨之敵,隨兵亂這麼多年,若能借此除去遠南、遠南王,對隨而言,百利而無一害,可是……」

  「知道就好。」二哥打斷我,「既然道理你都明白,現在就隨我回去。」

  他看了我一眼,又緩聲道:「眼下這裡的戰事已經了結,我可以親自帶你回京。」

  我見他執意不肯,忍不住上前去止住他將行的馬:「我不回去。」

  「二哥,便算做妹妹的求您,幫我這一回好嗎?」

  生怕他拒絕,我接著又道:「只是、只是帶兵去看一眼……」

  「可以不出兵,可以不幫忙,只是,過去看一眼,若……他還有救,就讓隨軍大夫去為他看看,看看能否保他一命。」

  「公主說的是,王爺,奴婢求您了,只是去看一眼。」秦雲畫也下了馬,奔來我的身旁朝二哥跪下,泫然欲泣,「您的大恩大德,奴婢,不,遠南的所有人永生永世都會記得,都不敢忘。」

  二哥卻不理他,只盯著我道:「碧丫頭,你不要忘了,你是大隨的公主。」

  「這麼多年,你一直當得起,配得上是大隨的公主。」

  「今次,你的所作所為,可曾細想三思?可能問心無愧?」

  他下了馬,朝我走近,沉默不言地看著我,半晌,歎了一聲,「你這些年過得不易,你所求的,若我這個做哥哥的僅憑一人之力就能為你辦到,縱是拼了性命,為你辦了就是,可是——」

  他一側身,回頭望向候在不遠處十萬大隨兵將,「他們都是為大隨拼殺征戰、忠心耿耿的將士,我不能因為你,讓他們去犯這個險,你明白嗎?」

  我愣愣地看著二哥。

 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「大隨國力積弱,兵亂一起,隨時都有覆國的可能,能戰至今日局面,全憑有這些一心為大隨奮戰的將軍與士兵們。」我輕聲道。

  「不。」二哥道,「大隨能戰至今日局面,還憑著你我還有大哥。」

  「你我?」

  「憑大哥先是國君,然後才是我們的兄長;憑你先是公主,然後才是我那個在後宮養尊處優的妹妹;憑我先是將軍,然後才是京城裡遊手好閒的王爺。否則大哥為何要在新婚當夜召大臣集議,一連數日不眠不休?否則你明明心裡有於閑止,為何在國將亂之際,毅然決然嫁給沈羽?正如我今日站在這裡,我先是這些將士們的統帥,先是他們的將軍,然後才是你的哥哥。」

  二哥說完這話,輕聲道:「上馬吧,我帶你回家。」

  我看著他,心中明白應該跟他走,可腳跟卻像在原地生了根,張了張口:「可是我……」

  「殿下。」這時,衛旻走上前來,拱手道,「殿下能否聽末將一言?」

  「說。」

  「末將以為,公主殿下的提議其實並非全無可取之處。縱然遠南王若死,遠南必將大亂,於我們滅除遠南大有裨益。但,如今遠南的目的是伐桓,遠南王雄才大略,保他一命也未嘗不可。桓眼下民亂大起,帝室白家已沒有退路,只有打下去。而隨征戰多年,早已到了該歇戰休養的時候。遠南王若在,桓勢必要先與遠南分出勝負,我們保下遠南王,讓他們去打,也算有了喘息的機會。」

  「是啊,王爺。」二哥身邊一名副將道,「末將也認為去葉落穀看看未嘗不可,桓軍與遠南軍在那裡廝殺多日,早已力疲,咱們只是過去清掃戰場罷了。再說了,打仗總是要有犧牲的,只要能驅逐外敵,收回失地,犧牲就是值得的。咱們此行,若能滅了葉落穀桓軍,大挫他們的銳氣,不就能將桓遠逐境外了?」

  二哥負手看著我:「你提議讓我折去葉落穀,也是因為這樣嗎?」

  不等我答,他又問:「你讓我去葉落穀,究竟是為了隨,還是為了,於閑止?」

  我迎上他的目光,半晌,垂下眸,啞聲道:「我……是為了他。」

  言罷,我轉身看向皇都的方向,雙膝跪地,以請罪之姿,認認真真地拜了三下。

  二哥問:「是不是我縱是不陪你去,你仍會自己一個人去送死?」

  再歎一聲,「這麼多年了,你還是這樣。」

  他負手回身,言簡意賅地對副將道:「傳令下去,讓大軍回頭。」

  又側身看我一眼,「愣著做什麼,還不快上馬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