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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三


  我從前不以為然,還覺得自己達權通變,歷經一些沉浮後,凡事都看得很開。

  但我今日有些認命了。

  我與於閑止的情,久曆歲月,幾經磨難,蒼老破舊得已沒了一副明媚好模樣,但我還是抱殘守缺,執意不肯放手。

  可能我就是一輩子都放不下他。

  到了慕央的駐地,衛旻跳下馬車,守在營外的兩名小將士迎上來,愕然道:「衛將軍,您怎麼到這來了?」又往他身後望來,見了我,更是訝異,「昌平公主?」

  衛旻一舉手中令牌,逕自道:「慕將軍可在營裡,公主殿下又要事見他。」

  「在,小的這就去稟報。」

  一名小將士立刻去了,另一名小將士重新見了禮,將我與衛旻、秦雲畫,引著往大營裡走。

  我們在路上日夜兼程一共行了三日,此刻正值正午,天際卻不見烈日,只有層雲滾滾,悶雷隱隱,竟是要落雨之勢。

  方走到一半,就見慕央從營中迎出。

  他看了我一眼,再看向我身邊的秦雲畫,愣了一下,像是猜到了什麼,目色漸漸沉下來。

  我看他這幅樣子,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,問:「慕央,你可是,可是已經接到了……」

  他點了一下頭:「是,末將今日一早接到探子急報,桓與遠南反目,桓日前分往北上的五萬軍,是為圍殺從小河洲撤走的遠南軍而來的,確切來說,是為圍殺遠南王。」

  我道:「那於閑止他……」

  「他的形勢不不太好。」慕央道,「小河洲與西裡的交界處有一個峽谷,叫葉落穀,眼下遠南軍極有可能被圍困在穀中。」

  「葉落穀?」慕央身邊一名副將愕然道,「就是那個從前因為戰事,死過很多人,將士屍首只能用落葉掩蓋,因此得名的葉落穀?」

  慕央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副將愕然道:「那遠南王的形勢豈止是不太好,被逼入此穀,豈不等同於絕了生路?」

  「為何?」秦雲畫急問。

  副將道:「這位姑娘有所不知,那葉落谷四面維穀,背靠峭壁,遠南王被逼入此境,走也不能,退也不能,只有一戰,可他手上只有三萬人,桓軍兇悍,且有十萬之眾,一個一個殺,總能要了他的命。」

  「不會的!」秦雲畫道,「王上他這些年多少回以少敵多,通通打了勝仗。今次尚是三萬對上十萬,當年在長垣坡,王上以一萬人對上平西八萬人,去年在雁山,王上以四萬人牽制沈瓊七萬人,都是有驚無險!」

  那副將聽她稱於閑止為「王上」,明白過來她是遠南人,頃刻沒了好臉色,冷「哼」一聲:「葉落穀的地勢,豈是長垣坡與雁山西林道能夠比的?姑娘怕是不知道吧,葉落穀每逢秋日,金黃落葉滿山滿野,因此還另得了個名,『黃泉路』。」

  「不是本將軍咒你們王上,若我是桓軍統帥,打都懶得打,只要派個幾千人賭住穀口,出來一個殺一個,如此圍上個十日,遠南軍斷水斷糧也全該死了,還省得犧牲我手下的將士。」

  「你胡說,王上他這些年,所遇的絕境豈止今次這一樁?他從不退,從不敗,哪怕受傷力竭,也要拼死一爭,怎麼可能被困死?他,他……」秦雲畫話到一半,忽然說不下去,良久,眼淚竟不受控般跌落,喃喃道,「他不會出事的,不會的……」

  我看她這幅樣子,忽然想起她那日對我說的話。

  「這麼多年,王上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山火海之上。」

  「他身有傷疾,明明不可作戰,為何要親上戰場?他多少個日子不眠不休,為的又是什麼?若他當年選擇的不是伐桓,而是竭心盡力與桓合盟,一步一步分噬大隨,他何嘗需要如此辛勞?」

  原來,這麼多年,他竟是這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。

  我指著副將,問慕央:「他說的都是真的嗎?」

  慕央默了片刻,點頭:「是。」

  我心中霎時冰涼,半晌,聽得自己沙啞的聲音:「那你,可不可以……調兵,去救他……」

  慕央一怔,他沉默地看著我,目光黯下去:「抱歉,公主,末將奉命鎮守此處,南北均可能有敵軍來犯,若非大隨軍中急情,末將不得擅離。」

  我點了點頭:「好。」

  其實我能理解慕央的為難。

  他是大隨的將軍,是以維護家、維護國為第一要責,遠南尚有駐軍在雁山之外,他若帶兵離開駐地,小河洲與淮安被犯了怎麼辦?

  早在讓他調兵的一刻,我便知道自己是妄求了。

  但我實在是,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
  我看向慕央,又想問他借幾百人,哪怕陪我去葉落穀看一看於閑止也好。

  可我再一想,又覺得區區幾百人杯水車薪,到了落葉穀,桓兵對他們動手,豈不枉死?他們是大隨的將士,不該因為我的一己之私平白犧牲。

  額間忽然一濕,我仰頭一看,原來是落雨了。

  這場雨來勢洶洶,到落下了,勢頭卻不大,細細密密的,將天地澆得霧茫茫。

  我看著慕央,對他道: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
  轉身便往營外而去,去解拴在馬車上的馬。

  慕央幾步追上來,握住我的手肘,似有些焦急:「阿碧,你這是要做什麼?」

  「我想去葉落穀。」我道,「我想過去看看他。」

  說這句話,我想起臨別那日,於閑止來劉府看我。

  他獨立在黃昏中,對我說:「明日我要出征了,你二哥說,你不會前來相送。我就是……想過來看看你。」

  他的眼底染上暮裡的霧,寂寥像秋。

  原來那日,他竟真的只是來看看我。

  手背上忽然一濕,沾上豆大兩滴雨水,卻是滾燙的。

  我愣了一下,才覺察到這兩滴竟不是雨水,而是我的淚。

  慕央道:「阿碧,你聽我說,我軍命在身,雖不能調兵,但我可以整軍。」

  「整軍?」我茫然地望向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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