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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五


  我生怕二哥與慕央著了桓的道,日也憂,夜也憂。不日,二嫂過來看我,我將心中愁慮說與她聽,她嘲笑我道:「你且放寬心,桓眼下派兵過來,至多盯一盯於閑止與大隨有沒有貓膩罷了,桓境內亂得一塌糊塗,他們眼下是盼著誰都不要招惹才好。」

  我愣道:「我日前聽說,桓境內有暴|民組成義軍,專殺朝廷州府官員,但桓兵力強橫,一半男兒都從了軍,方入春時,不是還說他們朝廷已派兵去鎮壓義軍了嗎?」

  「那也得要鎮壓得了。」二嫂道,「你且想想,桓的兵雖然多,三分之一都派到大隨境內與遠南合盟。他們在大隨境內打了幾年,得了許多好處,眼下因為內亂就這麼撤去,豈不是把好處都讓給了遠南,連仗都白打了?」

  「再說眼下桓帝病危,白楨白朽爭皇位爭得你死我活,桓境內餘下的兵力,還要分去一部分給他們內耗。最後剩下幾支大軍去鎮壓民間義軍,若找准一點猛打,倒也鎮壓得下去,可惜就可惜在他們不齊心,反叫義軍鑽了空子。」

  「怎麼不齊心了?」

  「聽說有一個將軍反了,帶著部下投靠了義軍。反的還不止義軍,有的州府官、富戶、商戶也反,還拿著錢財幫忙整合義軍,聚齊近十五萬之眾。聽說入春時都打到桓都附近了——」

  二嫂說到這裡,順手在桌上拿了個果子要往嘴裡塞,朝我眨了眨眼,「你知道那支攻到桓都附近的義軍,是怎麼被打退的嗎?」

  我問:「怎麼被打退的?」

  二嫂吐出三個字:「於閑止。」

  「當時白朽看情勢危急,連夜請於閑止幫忙。于家有個二公子,他的夫人是桓白氏的一位郡主,這事你可知道?」

  我點了點頭。

  「然後於閑止就讓這位二公子帶著遠南軍進入桓境,與桓軍一起前後合圍民間義軍,聽說也是苦戰了數日,直到前一陣子,才擊退了義軍。」

  「然而義軍亦是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,近日又有複起之勢。于閑止便讓二公子暫且帶兵留守桓境,以防暴|亂再起。」

  「只不過,于家二公子帶兵入桓的時候,用的是他夫人白氏郡主的名義,連桓境內都當他只是來幫個忙而已,這支兵的主力仍是桓人。是故也是到了近日,我才得知於閑止竟肯用重兵來助白朽,他跟白朽的交情,也堪稱是比金堅了。」

  我聽了二嫂的話,隱約想起一事,於閑止右手的傷疾,仿佛就是因為白朽落下的。

  我一時覺得蹊蹺。

  於閑止這個人,心思極深,戰事未起時,他與誰的交情都似乎不錯,近如我兩位皇兄,如慕央,遠如沈瓊沈羽,如平西王,可戰事一起,他卻是狠心無情的,李有洛說斬就斬了,沈瓊說逼死就逼死,眼下沈羽被困小河洲,率先提出要去圍殺的,竟也是他。

  在他眼裡,何曾有交情二字可言。連二哥都說,他這輩子負過人還少了。

  可眼下他對這個白朽,竟能做到仁至義盡,甚至在遠南戰事膠著時,還派兵入桓境去幫他?

  二嫂道:「之前桓境義軍迫近桓都,桓帝強撐著身子,將白朽招了回去,讓白朽先將義軍退了。但白楨從中使了個絆子,在白朽軍中安插了暗樁,白朽對敵時,被這暗樁所害,竟受了重傷。還好白朽早有防備,提前給於閑止去了信,於閑止讓于二公子帶兵入桓境,非但幫忙退了義軍,似乎還救了白朽,把白朽接到于二公子夫人的郡主府照顧養傷,叫白楨恨得牙癢癢。」

  「所以說,白楨眼下最忌憚的,除了與他爭皇位的白朽,還有就是於閑止。他這回派兵過來要與遠南大隨聯兵一起合圍沈羽,一來,確實怕遠南與隨有什麼貓膩,二來,更怕於閑止這頭滅了遼東,回頭就要幫著白朽動他,他派兵一路跟著,也好隨時盯著這位遠南王的動向不是?」

  二嫂說到這裡,語氣忽地一頓。

  她看我一眼,神色有些遲疑,須臾才道:「我知道你對一直跟在於閑止身邊的桓公主上心,有個消息我說了你可能不願聽,但我實在不能瞞著你。」

  我道:「你只管說。」

  「白朽信任於閑止,桓帝與白楨卻未必,且遠南與桓相互間結盟,總不能是空口無憑的。那桓昭永公主之所以跟著于閑止來了隨境,是因為他們之間已定下了婚約。」

  我早料到如此,可乍一聽聞,心也不免一下收緊。

  半晌,我聽得自己悶悶地道:「可於閑止與那桓昭永,不是早已定下了婚約,只是一拖再拖麼。」

  二嫂二嫂道:「這回不一樣,這回連大婚的日子也擬下了,五月初五,聽說小河洲一得勝,於閑止就要即刻回遠南,迎娶昭永公主為妻,連請柬都分發出去了。而今那桓昭永追著於閑止來了隨境,於閑止身邊人,已是以王妃禮待之。」

  ***

  我聽了二嫂的話,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  眼前竟浮現起那日在桃花林裡,於閑止乘著馬車去接那桓昭永公主。

  春日遲遲,落花簌簌,她一見於閑止,滿心歡喜直要從眼底溢出來,連笑靨也明媚動人。

  我心中空蕪得厲害,二嫂看我一眼,說:「我知道,眼下不讓你把這事往心裡去,你是萬萬做不到的。但你要看開些,於閑止是遠南王,他要如何我們管不著,但無論怎麼樣,你還有阿南,還有你兩位皇兄,日後還是大隨的公主。」

  她言罷,又補一句:「你二哥也知道這事了。」

  二哥一向是個暴脾氣,我聽了這話,只怕他又衝動行事,不由問:「二哥他沒怎麼樣吧?」

  「倒是沒有。」二嫂道,「就是黑著一張臉。但你也知道,他慣來對我也是黑著一張臉,因此我也看不出個究竟。」

  我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二嫂又仔細瞧了瞧我,約莫是看我臉色尚好,說道:「行了,三日後就要出發去小河洲,軍中還有一堆事務要料理,我先走了。」

  我問:「是你去?」

  二嫂愣了一下,大約沒明白我此問何意。

  過了會兒,她反應過來,點了一下頭:「我去。你二哥讓慕央去雁山裡守著。」

  我原以為二哥怕二嫂耽于師徒情,不會准她去小河洲合圍沈羽,沒想到他竟點了二嫂為將,反而派慕央去守小河洲以北的隘口。

  二嫂走了以後,我胸口悶得厲害,坐了一會兒,起身推開窗,暮裡的風順著窗隙灌進來,浸在肌理,又覺刺骨寒涼。

  我就這麼起起坐坐,推窗關窗,明明知道癥結在何處,卻不想多做計較,更不想去追問於閑止為何竟要娶那桓公主為妻,為何竟要負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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