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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四


  阿南一時沒答,過了會兒,才頗是委屈地點了點頭,又補了句:「可阿南不希望他是壞人。」

  我道:「你阿爹他不是壞人。」

  「果真?」阿南從被子裡露出臉來,「那他為何要與慕世叔與二舅舅打起來?」

  「因為他也有他的為難之處。」

  見阿南仍是懵懂,我想了想,道:「這麼說吧,娘親病了,你眼前有一張饃,娘親吃了這張饃就會痊癒,不吃就會死,你會為娘親把這張饃取來嗎?」

  阿南立刻點了點頭。

  我又道:「可是,隔壁小虎子的娘親也與娘親得了同樣的病,但饃只有一張,你要怎麼辦?」

  阿南問:「不能分食嗎?」

  江山只得一座,一山豈能容二虎,我搖了搖頭:「不能。」

  阿南怔怔地看著我,片刻,垂下眸去:「阿南不知道。」

  我又道:「但這還不是最令人為難的。試想在你身後,需要這張饃的不止娘親一人,還有你二舅舅,你的大舅舅,慕世叔,繡姨,劉爺爺,我們都等著這張饃來保命,這時候,你要怎麼辦?」

  「若是這樣,那阿南,願意去為娘親搶這張饃。」

  「可是隔壁小虎子也一樣,他身後也有他的家人,他的至交親朋,若你搶了這張饃,他的家人就沒了,你能說你做得對嗎?或者反之,若小虎子來與你搶饃,你又能說他做錯了,事壞人嗎?」

  我續道:「甚至有時候,你背後還不止家人,你若為王,身後便是你的臣民百姓,你有你的朝廷與城郭,你要對他們擔起責任,心中就必須有所擇選。」

  阿南似有所悟,問:「娘親的意思是,阿爹他也是這樣的,他身上也有這樣的責任?」

  我點了點頭:「差不多是這樣吧。」

  自古國與藩不兩立,國強則滅藩,藩強則禍國,兩相威脅,兩相忌憚,若能維持表面平衡,倒是能暫得數十年安寧,可這樣的平衡一旦到了臨界點,一旦被打破,天下大勢所驅,不爭則亡。

  這是江山數代遺下的沉屙,沉屙難治,不傷筋動骨一番,何以痊癒?

  我對阿南道:「平西起兵後,江山裡,人人自危,你阿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情,便只剩一條路可走。他從前與我說,既要爭,既然只能爭,就要爭贏。但你要知道,有時候,他也身不由己。」

  阿南仰頭問:「阿爹那麼厲害,也會身不由己麼?」

  我溫聲道:「身在高位,高處不勝寒,身不由己的時候反而多,這些道理你日後慢慢就會懂了。」

  阿南低頭思索一陣:「阿南明白了,阿爹是王,他身後有千千萬萬的人,所以他要去為他的臣民百姓爭那張饃?」

  我點了點頭:「等你漸漸長大,懂得更多道理,你就會知道,許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。你的阿爹,他其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。」

  我不希望阿南只因從小養在我的身邊,養在隨境,就對於閑止心存恨與怨。

  我希望他能理解他的父親這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困苦,我希望他能敬重他。

  阿南問:「慕世叔與二舅舅要帶兵打仗,他們身上也有這樣的責任嗎?」

  我道:「他們也是。」

  阿南又問:「那娘親呢?娘親也有嗎?」

  我笑道:「娘親是大隨被廢的公主,但自小在大隨天恩的庇護下長大,眼下縱不用與你世叔和舅舅一樣征戰四方,心中也始終站在隨這一邊的。」

  阿南聽了這話,皺起眉:「娘親與爹爹一人站了一邊,就沒有兩全之法嗎?」

  我道我道:「這是千古難題。讀書而問道,習武以強身,你念完《千字文》就該讀《論語》了,《論語》裡『為政』篇說,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等你日後念更多的書,時時學而思,思而學,常有所得,這樣的難題,到了你手中,或許就會有兩全之法。」

  ***

  阿南安靜了一陣,我以為他已睡去,剛要安寢,忽聞他又喚了一聲:「娘親。」

  他問:「娘親,爹爹他是不是讀過很多書。」

  他雙目灼亮,眸子裡有月色交織,與於閑止十分相像。

  我「嗯」了聲:「怎麼?」

  「爹爹既然念過許多書,娘親說的難題,爹爹會不會已經有了解法?」

  我聽了這話,不由想起當年分別時,于閑止曾對我說:「阿碧,我與你定個日子吧。」

  「三年。三年後,我必讓這場戰亂見分曉,誰勝誰敗,我必能予你一個答案。到那時,無論你在哪裡,我都去見你一面。」

  眼下三年已過,平西亡,遼東滅,桓境內暴|亂四起,只余與遠南聯兵這一條路可走,戰事雖未平息,但戰局已日漸明朗。

  等小河洲合圍沈羽以後,大隨便只剩遠南這一個天敵了。

  這樣也好,至少不再是亂戰,也算於閑止已給了我答案。

  我沒有答阿南的話,撫了撫他的額,輕聲道:「睡吧。」

  這一席夜話過後,阿南心中困惑稍解,精神明顯好了許多,亦比以往用功了許多,他說想在入夏前開始念《論語》,每日去劉寅那裡誦讀,都要多呆上一個時辰。

  然而,遠南與隨聯兵的事卻遲遲未有定論,我讓阿南的武衛前去打聽,武衛回稟說:「原本煥王爺殿下與遠南王早以擬好出征計劃,臨到要發兵了,桓太子白楨忽然親自修書一封,說此次合圍沈羽,桓軍也要分兵一併前去。」

  遼東大勢已去,只餘殘兵敗將苟延殘喘,若非忌憚沈羽領兵的神威,何須合力攻之?遠南與大隨的兵力綽綽有餘,桓進來橫插一腳,純屬畫蛇添足。

  但我並非不能理解白楨為何有此一舉。

  而今桓內亂不斷,倘若遠南與桓的盟約在這時候除了岔子,可謂雪上加霜。尤其是白楨,他與於閑止沒有如白朽那樣的交情,對遠南的信任自然也少上幾分,眼下遠南與隨聯兵,他是無論如何都要派兵過來盯著。

  可得知這一消息,我心中更是放心不下。

  須知許多事並非人多力量大,多一方攪進來,局勢就紛繁複雜許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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