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一五一


  我心中驀地一緊,下意識朝於閑止看去。

  他似愣了一下,目色裡閃過一片茫然,隨即望向亭外。

  雨水連天接地,阿南跑得有些累,待離得近了,一面喘氣一面舉起魚簍子,高興地又道:「娘親,阿南捉到了鱖魚!」

  我不知當怎麼應他,連手心都滲出汗來,餘光裡只瞧見于閑止靜默地立著,整個人如覆上一團雨霧晦色。

  幸而候在亭邊的繡姑及時迎上前去,為阿南撐起傘,笑道:「小公子怎麼去了這麼久才回來?」

  她是看著阿南長大的,與他十分親,慣來直呼其名,眼下這一聲「小公子」,算是提醒了阿南。

  阿南甚是乖覺,循著繡姑的目光望來,見亭中除我之外還立著於閑止,答了一句:「讓繡姨久等。」又進得亭子,一斂方才的爛漫,恭敬地朝我拜下:「母親。」

  我一笑,蹲身撫了撫他的發,去看他的魚簍子:「捉了鱖魚?」

  阿南乖巧地點頭:「慕世叔說,桃花流水鱖魚肥,阿南捉了三條小的,李叔的魚簍子裡還有大的。」

  李叔是他的武衛。

  這時,於閑止淡淡道:「母親?」

  他的語氣平且穩,乍聽上去十分冷靜,可仔細分辨,卻帶著一絲凜然。

  我知他已起疑,在心中暗暗提了一口氣,回望向他,鎮定地道:「我初來劉府時,成日無所事事,見阿南可人,索性收他做了義子,時而將他帶在身邊養。」

  這是二哥的主意,他說阿南還小,雖對外稱是劉府的小公子,對我的稱呼只怕不好改口,不如就說我是他的義母,在外人面前稱一聲「母親」,扮得更恭敬些就好。

  我又笑了笑,將阿南引到於閑止跟前,道:「這是母親的故友,你該喊他一聲世叔。」

  哪裡知阿南聽了「世叔」二字,竟有些開心,仰頭問:「是與慕世叔一樣的世叔嗎?」

  他還小,平日裡最親近的人除了我與繡姑,便是慕央,我這才意識到,在他眼裡,「世叔」二字的含義是非同一般的。

  或許是天生血脈相連,阿南將他的小魚簍子拖到於閑止跟前,又說:「那阿南把捉來的鱖魚送給世叔。」

  於閑止的眸光浮浮沉沉。

  他整個人比方才更靜了,帶著一絲不可預估的莫測,像暴雪將至的夜,像大浪將傾的海。

  須臾,他淡淡笑了一下,在阿南跟前俯下身,問:「阿南,你幾歲了?」

  這問題他早已問過。

  「四歲了。」

  「哪一年生的?」

  「戊戌年五月。」

  於閑止頓了一下,繼而問:「眼下在念什麼書?」

  「在念《千字文》。」

  我心中不安極了,這些問題面上看起來沒什麼,可於閑止向來見微知著,我生怕他這麼問下去,阿南多說多錯。

  我去牽阿南,溫聲道:「阿南,天晚了,我們該回了。」

  可於閑止一把握住我的手腕,道:「不晚,若是耽擱久了,待會兒我命人送你。」

  他手心灼燙,語氣凜冽,目光冷得嚇人。

  我從來不是他的對手,見他這幅樣子,心中惶然又煩亂,不管不顧就要掙開他的手:「你要幹什麼?」

  於閑止卻越握越緊,冷聲道:「我倒想問問你究竟想幹什麼?」

  不遠處候著的莫白似覺察到動靜,進得亭來,先對我一揖:「昌平公主。」又看向於閑止,俯身勸道:「王上……」

  于閑止默然良久,終於似鎮定了些。他鬆開我,像是竭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,負手道:「我不過想問清楚,阿南如今究竟多大了。」

  我道:「他不是早已答你了嗎?他四歲,戊戌年生的。」

  「是嗎?」於閑止道,「尋常孩童記年紀,通常只記幾歲,甚少會記出生時的年份,家人也不常提,因為沒意義,便是有天資過人的,也要扳著手指頭數一數天干地支,斷沒有這樣一口答出的。阿南說他四歲,如今在已快念完《千字文》,我卻記得我始讀《論語》是三歲,《千字文》是恰好在不到三歲念完的。」

  我將阿南護來身邊,垂眸道:「遠南王天縱奇才,阿南怎可與你相比?」

  「我覺得他比得起!」於閑止怫然道。

  說著,他將語氣放緩:「阿碧,我只想要一句實話。」

  我抬起頭,這才在於閑止眼中辨出三分無奈與懇切,還有隱隱壓著的怒意。

  原來他竟是怨我的,怨我狠心將阿南出世的消息瞞了他三年,怨我叫他生生錯過阿南的出生與成長,怨我令他們父子對面不識。

  可他憑什麼怨我?

  他早已與我私許終生,卻要與那桓公主糾纏不清,今日他能出現在這裡,能見到阿南,何嘗不是拖了那桓公主出門踏青的福?我知道他行事必有內因,與桓公主未必就如我所想的那般,但阿南身上流著我一半的血,也是隨人,他是我大隨之敵王,我為何就該將阿南出生的消息告訴他?

  早在五年前平西舉兵之初,遠南與隨除了爭天下便無路可退,難道僅憑一個阿南,我們一家三口便能避開這亂世,團圓和美嗎?

  我想起二哥說:「你仔細數數,他這輩子負過的人還少了?」

  他還說:「他是對你有情,但他志在天下,任何事都下得了狠心,這麼樣一個人,你永遠都不要把你與他的一輩子押在一個『情』字上頭,哪怕有了阿南。」

  哪怕有了阿南。

  於閑止看著我,一身月白盡染暮雨的霾,目光中凜冽不散,卻又覆上幾分無奈。

  良久,他移目看向別處:「你我眼下都無法冷靜,所思所行所想所為亦偏執難保周全,但我保證,我絕不會傷害你與他。」

  他歎了一聲,啞聲道:「阿碧,阿南他究竟是不是……」

  「不是。」我道,「你已問過數遍,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?」

  「因為我知道我沒有聽到實話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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