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一一九


  雙眼適應了黑暗,才發現營中的夜不是全然無光的,帳頂覆了幾段紗,除了月色,還有被濾去鋒芒的營火照入戶。

  於閑止沒再說話,耳畔傳來簌簌之音,我愣了一下,才發現是他在解外衫。

  心間驟然間猶如擂鼓,其實已不是第一回遇到這樣的事,但我竟仍是怕的。

  怕的連掌心都滲出汗,卻還要竭力保持鎮靜。

  我緊握住裙擺,問:「我們還要在營中住多久?是不是要等你去西林道布完防再走?」

  他沉默了一陣,才道:「不必,佈防可以交給虞傾。等一個消息定了便走,大約就是這一兩日了。」

  我愕然別過臉去看他:「這麼快?」

  於閑止的髮髻已解開,一頭青絲拿一根帛帶松松系著。

  他的眼神異常沉默,眸光很淡,像是蓄著秋霧,「嗯」著算是應了我,然後傾身過來。

  我心下一顫,飛快地垂下眸,目光卻直直撞上他露在內衫交領外的一截鎖骨。耳根子驟然一燙,我一時不知往哪裡看才好,只能狼狽的別開眼。

  好在他並沒有做什麼,只是將我髻中木簪摘下。

  長髮順勢散落下來,有幾縷擋在我的眼前,我卻覺得這樣很好,好似心中的萬千屈辱,害怕,與不可名狀的心悸就能被這樣遮了去,化成寥寥虛無。

  於閑止慢慢靠近,一隻手扶上我的手腕,很燙,像帶著芒鋒。

  我終於忍不住一顫,整個人往後縮了縮,卻沒有掙開,只問:「你明日,能不能……讓我與十六見一面。」怕他懷疑,我又道,「我擔心衛旻與隨兵的近況,他們,畢竟是為了護我。」

  話音落,於閑止沒有應聲。

  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,每一下的起伏。

  可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良久,握在我腕間的手鬆開了,他拂開的額前的發,俯身在我眉心輕輕一吻,輕聲道:「睡吧。」

  言罷,將我往榻裡一攬,拉過被衾,與我一起並肩合衣躺在榻上。

  月輝與營中的火色被帳窗的一層紗攪得紛亂,乍看去,像紛紛無聲的雪,卻觸不可及,身旁的呼吸變得平穩,像安靜的海潮。

  我以為於閑止已睡過去了,就在這時,他忽然安靜地,歎息著,綿長又分外寂寥地喚了我一聲:「阿碧。」

  我愣住,說不清是什麼感受,只覺得那些海潮,月輝,與營火色都一下撞進了心裡。

  許久許久以後,我「嗯」著應了他一聲,他大約已睡著了,沒有再答我。

  ***

  我原以為我會睡不好,誰知竟是一夜無夢,連寅正的號角聲都沒有聽到。

  繡姑繞到竹屏旁:「公主,您醒了?」

  帳子裡滿是清輝,我一時辨不清晨昏:「什麼時辰了?」又四下一看,「於閑止呢?」

  「近辰時了。」繡姑道,「公主這些日子乏累,一直未能歇好,昨日倒睡了個安穩覺。今早世子大人去中軍大帳議事,著人過來喚我,叮囑我不要吵醒您,等您醒了伺候梳洗。」

  她打了水來,往帳外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:「像是這一兩日就要拔營了,那些遠南兵已開始整軍。」

  我想起昨夜於閑止說他要等一個消息就走,想來是那消息到了。

  用過早膳,帳子外傳來莫白的聲音:「阿茱姑娘,世子大人傳您過去。」

  我與繡姑互看一眼,一齊出了帳子,莫白見繡姑跟來,沒說什麼,帶著我二人走到山腳下,屏退了那裡的守兵,折回身來道:「公主勿怪,軍中眼線遍佈,幾位將軍並非全都是世子大人的人,末將只能將他們的人手暫且支開一會兒。公主延山路上去,童十六就在道旁的一株老榆邊等公主,末將在這裡候著,還望公主務必在一個時辰內回來。」

  我點了一下頭:「多謝莫護衛。」

  十六似已等了十分久,額間滿是細汗,一見我與繡姑,滿目焦急地迎上來:「公主,阿繡姐,我聽說那些遠南兵把阿綢、把阿綢……」

  繡姑狠狠歎了一聲:「那群畜生不提也罷,好在公主相救及時,阿綢暫且無事了。」

  「公主相救?公主是如何救的?」十六問。

  我道:「時間緊迫,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,十六,你可是打聽到燕兵出現在大隨腹地的原因了?」

  十六聽到我這麼問,眉間驟然攏起愁色,四下看了一眼,急聲道:「公主,怕是大事不好。那些燕兵,有一部分是從濟州過來的。」

  我驀地愣住。

  繡姑疑道:「濟州?濟州不是遼東的地盤嗎?」

  「對。這消息是那些遠南兵審燕兵的時候,我湊在石壁上聽來的。那些燕兵說,大約是一年多以前,燕隨戰事剛起的時候,燕兵就開始陸陸續續地派人深入大隨腹地。每回派的人不多,僅幾十或百餘,北漠平西甘州一帶流民又多,他們扮作流民,混入其中,因此官府沒有察覺。這些燕兵一入了隨,便借道甘州往濟州走,在濟州按紮下來,每月大約一兩批,陸陸續續也聚集了數千。」

  繡姑道:「不對啊,燕人的口音與習性終歸與我們隨人不同,他們一路扮作流民,沿途官府沒有察覺,可他們這麼一月一兩撥的在濟州聚齊,年餘時間下來,難道遼東王沒有察覺?」

  「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。」十六道,「公主可還記得,我們入雁山前,在甘州瞧見了燕人的蹤跡?」

  我道:「記得,當時衛旻還覺得奇怪,派了探子去查。」

  「這些燕人就是從濟州過來的。聽燕兵招供說,燕將齊朔今年初春像是截獲了一個十分秘密的消息,忽然調動大批潛藏在濟州的燕兵,讓他們過甘州入雁山,趕在五月前,在山中待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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