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九九


  我點了點頭,扶著被衾坐起,從地上一件一件地拾起我的衣裳,穿上內衫,圍上裙,罩上外裳,把被他扯斷的綢帶小心綁好,系回腰間。

  我穿衣的時候,於閑止就在一旁沉默寡言地看著我,我很想問他我們之間的買賣還算不算數,他沒有得逞,是不是就不肯把那四萬軍讓給我了。

  可是我不敢問,我怕他覺得我目的太強,他不喜歡我這樣。

  一旦惹他不快,我就沒有任何爭取的希望了。

  我想起陷在北漠的七萬隨兵,想起即將帶著五萬東拼西湊的將士趕赴修羅場的二哥,心中只覺荒涼一片。

  這股涼意從心口滲出,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  「你……」於閑止看著我,驀地開口,但他只說了這麼一個字,很快再次陷入沉默,又坐了須臾,他從懷裡取出了一張布帕,遞給我。

  我茫然地看著他,不解其意。

  他遲疑了片刻,微俯身,一手攬過我的肩,另一隻手拿著布帕在我頰邊輕輕拭過。

  布帕上頃刻濕了一塊,原來竟是我的淚。

 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流淚了。

  於閑止澀然道:「是我一時迷了心神,我……」

  「沒事的。」不等他說完,我便道,接過布帕將淚擦淨,站起身,不敢看他,「我、我想要回去了。」

  良久,於閑止輕聲應道:「好。」

  我走到門前,剛要推門,他又喚一聲:「阿碧。」

  「阿碧。」他說,「我並非想要乘人之危,我從來不想……傷害你。」

  門上的鏤花木紋在掌心烙出深印,人從來不是作為自己一個人而活,他還有家,還有國,還有牽絆與立場,骨血與至親。

  而所謂傷害與否,哪能僅憑自身意願?

  我忍不住回過頭:「亂象之下,阿碧一人何足掛齒?平西兵起,燕敵入侵,牽一髮而動全身,藩也好,國也罷,不爭則亡。閑止哥哥能保證在今後的戰亂裡,絕不圖謀我家國,絕不傷害我的至親兄長,不殺隨兵,遠南的鐵騎永不踏入大隨的疆土,不趁亂分我大隨的一杯羹嗎?」

  於閑止與我對面站著,淡泊的春光傾灑入戶,明亮得能讓人數清飄浮在半空的萬千塵埃。

  許久許久以後,他答我:「不能。」

  ***

  我從無衣殿出來,原想去見大哥,登上攬華樓往下望,只見墀臺上,來來往往的都是文武百官,他們或是剛從金鑾殿出來,或是守在殿外等候覲見,每一個人都步履匆匆,臉上寫滿焦急,憂慮,還有前途未蔔的愁悲。

  王朝式微,戰火已燃,守將投敵,我的國要亂了。

  我從攬華樓下來,慢慢走回天華宮。天未暮,我早早熄了燈,躺在榻上合上眼。其實未能真正睡去,因為心裡沒有著落,有幾回觸碰到夢的邊緣,便陡然驚醒。但就這麼周而復始地合眼睜眼,時間也漸漸過去,等我起身推開窗,外頭已是深夜了。

  小三登引著衛旻從廊外走來,一見我,訝然道:「公主您已醒了。」

  我問:「什麼時辰了?」

  「快四更天了。」衛旻答,他有些著急,「公主既醒了,便去子歸殿一趟罷。陛下昨晚議完事,留下煥王爺、慕將軍,還有幾位大人在子歸殿商討軍情,後來聶將軍過來了,與煥王爺沒說兩句便吵了起來,連陛下喝止都不頂用,屬下想著煥王爺與聶將軍一向能將公主的話聽進去,還請公主過去一勸。」

  我問:「他們可是為月涼山梁亥投敵的事吵起來的?」

  「公主已知道了?」衛旻愣了一下,隨後重重歎一聲,「確實是為這個。」

  後宮的夜極靜極沉,到了前宮,卻是另一幅景象。

  子歸殿外燈火通明,朝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禦書房前議事,劉成寶端著拂塵在廊下走來走去,一見我,迎上來道:「昌平公主您可算來了。」

  我問:「二哥二嫂仍在殿裡嗎?」

  「仍在呢。」劉成寶應道,歎一聲,「吵個不停,聖上也沒法子。」

  他退開一步,要引我上石階,自己卻沒留神磕絆了一下,直到摸到一旁的廊柱才站穩。

  我見他臉色蒼白,不由道:「劉公公年紀大了,成日在皇兄身邊伺候,自己也當多歇息才是。」

  劉成寶苦笑一下:「昌平公主關心老奴,是老奴的福氣,可眼下這個當口,誰能歇得好呢?雜家不能安心呐。雜家就是個奴才,只要能把聖上伺候好了,累一些也不妨事。聖上為國事操勞,已連著幾日沒合過眼了,昨日頭疼得厲害,傳太醫來看,說是……說是太辛苦,犯了頭疾。」他說到這裡,聲音哽咽,抬手在眼角揩了一把,「叫公主見笑了,雜家給公主打簾。」

  子歸殿裡除了慕央、二哥二嫂,還有樞密使大人與兵部尚書,大皇兄以手支額,面上疲態盡顯,見了我,道:「阿碧,你先坐。」

  我依言在他的右下首坐下。

  二嫂看我一眼,朝大皇兄拱手:「陛下,那就這麼定了,末將把手上的三萬聶家軍交給煥王爺,明日一早啟程去西裡,將守在那裡的聶氏余部為陛下召回來。」

  二哥道:「聶氏餘部與你聶家軍早已分道揚鑣,大都歸了遠南與遼東,你現在要去把這些人召回來?你當姓于的姓沈的都是吃閒飯的?不知道先下手為強把你除之而後快?」

  二嫂道:「聶氏與沈氏世代交好,遼東的兵誰不認我聶瓔,我既敢去,就不怕不能活著回來!」

  「你是驢生的腦子?!」二哥怫然大怒,「這種時候了還提交情?交情值幾個錢?燕三皇子此前幾乎年年出使大隨,平西李栟十天前還在除夕夜恭賀吾皇大婚,現在呢?起兵的,入侵的又是誰?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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