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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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央道:「尋太醫院的人問過,但血症本是不治之症,患病之初,院判便斷言她只餘半歲壽數,後來用過燕地的藥,反倒多活了一年半載,已是不易。太醫說,百獸之血熬成的藥是大補大凶的續命湯,續的命沒了,人便凋零了。」 我又道:「所以,當年楚合無論是染上血症,還是病重離世,都發生在將軍不在京師的時候,而將軍在京師時,楚合若非無病痛,就是病情好轉?」 我細想了片刻,問:「楚合的棺木下葬後,將軍可曾常去祭拜?」 慕央默然道:「不曾,只她每年祭日,我會去看她。」 楚合是淮王收養的義女,後來楚離、淮王相繼離世,淮王妃與她不睦,這世上能去她墳前上一炷香的,除了慕央,恐怕再無旁人了。 我道:「也就是說,楚合下葬後,便是有人對她的墓地做手腳,將軍也不會察覺。」 「碧丫頭,你這話是何意?」二哥道,「你是想說,楚合也許沒有死?」 當年淮王愛篤我母后,以至於淮王妃恨了她半生。 楚合自小與慕央一起在淮王府長大,一生心心念念的皆是他。 淮王妃後來對我說,朱碧,我這麼恨你母后,必有人如我一般恨你。 她說的這個人,便是楚合麼? 若是楚合,便不難解釋李嫣兒為何知道我是淮王之女了。 若是楚合,便不難解釋什麼叫「以彼之道,還之彼身」了。 可楚合,到底是一個早已過世的人。 我沒有將淮王妃的話、顏貴人的供詞告訴二哥與慕央,朝廷式微,藩王坐大,關外更有強敵虎視眈眈,他們在朝野沙場,心中所慮之深勝我百倍千倍,我何必拿這些後宮的瑣碎去惹他們煩憂。 我說:「只是無端生出的想頭,問問罷了。」 天又落起雪,除夕將至,這大概是今冬最後一場雪了。 外間進來一個添碳火的老僕,他退出去後,慕央親自去將門窗掩了。 風雪被隔在屋外,在窗上映出一片蒼茫。 我道:「至於過幾日,如何從沈羽手上奪回他借與遠南的四萬軍,阿碧已想好了。皇兄婚宴當日,會為我與於閑止賜婚,到時我會問大皇兄討個彩頭,引開皇兄注意,還望二哥幫我做個手腳,把沈羽的名字,擱在皇兄為我賜婚的燈籠裡。」 「碧「碧丫頭!」二哥一聽這話,勃然怒道,「你簡直胡鬧!」 *** 我道:「我沒有胡鬧,沈羽是遼東王的三弟,也是大隨的守邊大將,他的身份一直介於朝廷與遼東之間,以至於大皇兄不敢重用。而無論我究竟是何人所出,名義上終歸是大隨的嫡長公主,沈羽沒有襲爵,我嫁給他,就是下嫁。」 「既是下嫁,我就不必遠赴遼東,只需在宮外建公主府,沈羽為駙馬。這樣一來,非但沈羽可以徹徹底底地歸順朝廷,他名下的四萬精兵,亦當併入我大隨的正統軍,得名將,得精兵,此為好處之一。」 「更重要的是,如今平西與遠南蠢蠢欲動,燕桓兩國虎視眈眈,遼東在大隨腹地之內,萬不可再出岔子,我嫁給沈羽,其一,分去遼東兵力,削弱遼東勢力;其二,便是大皇兄不派沈羽出征,留他在京中,亦可為人質,令遼東王沈瓊不敢妄動。」 我看向二哥與慕央:「阿碧沒有拿自己這一輩子的福澤當笑話,更不想虛擲這一世光陰,做出嫁給沈羽的決定,我亦在心中反復衡量不下百回,但四海之內,唯有嫁給他,才是百利而無一害的。」 「如今平西與燕地勾結,遠南手握沈羽的四萬軍,又與桓國廉親王暗中結盟,倘燕人入侵北漠雁關,遠南坐山觀虎鬥,等兩敗俱傷了,舉兵來犯,那時的阿碧當如何自處?」 「我始終是大隨的公主,無論嫁與何人,無論去往何方,倘我依照大皇兄的意思,做了於閑止的王妃,有朝一日看他揮兵北上進犯我家國,看千里江山淪為焦土,那時的阿碧,除了殉國,可還有別的路可走?」 我說到這裡,苦笑了一下:「還不如嫁給沈羽,反倒能活得長些,坦然一些。」 二哥的面色鬱結得能擰出水來,語氣裡的怒意絲毫不減:「那也不行,你與沈羽天遠地遠的兩個人,你心中無他,他心中無你,便是嫁了,日日相對,久而久之亦會離心離德,何況以沈羽之智,何嘗算不到你嫁他是困他作質,他往後幾十年可會真心待你?不過做成一對怨侶。」 我道:「古來公主,有幾個敢奢求真心?」 或是做化解征戰的犧牲品,或是隨國亡,與君主葬,自然也有好命的,少時驕縱,長大後,被君主指給一個不稱心卻于王朝有用的人,只此一生。 只此一生,何曾敢言情之一字? 我從前不甘心,但我現在認命,我是公主,婚嫁二字,才是我能為家國擔起的責任。 慕央沉默許久,道:「公主若嫁給於閑止,至少他會真心待你。」 我看向慕央:「將軍當年為何不娶阿碧?為何要一夜之間改變主意?」 「是因為得知我實為淮王之女,怕將來江山亂起,憑你之力再護不住我,因此將我推開,推去遠南,推到那個你們說普天之下,唯一一個既能保得住我,又能真心待我的人身邊?」 「可五年前,你們要把我推到於閑止身邊時,可曾問過我一句,心中可有他?」 「昨日種種,譬如昨日死,既然那時沒有問,時至今日,亦不必再問。」 我笑了一下:「其實我說嫁給沈羽,已是很不肯委屈自己了,如若不然,我最該嫁給沈瓊。」 外間風雪變大,天已有些暗了,從將軍府回九乾城,驅車要行一個多時辰。 我離開將軍府的時候,二哥沒有來送我,他仍是氣極,沒有應我一個字,但他能有這樣的反應,便說明我的話他終究是聽進去了。 慕央提著燈,一路將我送至府門外,等小三登趕馬車來。 臨上馬車前,慕央又喚住我。 他問:「阿碧,你方才說,當初先皇下旨讓你嫁給於閑止,你心中不曾有他,但時至今日,你心中可是已有了?」 我愣了愣,驀地想起那日於閑止說,或許是我自欺欺人,只願將心有遠山四個字拆開細品深銘。 阿碧……你心中真的有嗎? 我看向慕央:「我不知道。」 我不敢有。 慕央的眉眼在風雪裡顯得很靜,手中風燈也幢幢,片刻,他沉默地笑了一下,說:「這樣便好。」 回到宮裡已過宵禁,小三登在宮門遞了牌子,架著車要從角門入,剛走了幾步便停住,隔著車簾與我說:「公主,世子大人似在角門等您。」 我遲疑了許久,才下了馬車,於閑止已擎傘向我走來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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