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三四


  二哥與我說,我母后本名楊棠,原是江凌藥商家的小姐,因父母早亡,與家中老僕越叔相依為命,待之如父。後來父皇南下江凌,於白水河岸邂逅母后,一時驚為天人,一見傾心,這才將她接入宮中。

  母后與越叔親如父女,越叔能認出我並不稀奇——都說我的眉眼像極了母后,故人若見了,必定認得。

  倒是那一年,因知曉母后生前離索,年幼的我竟一時鬱結在心。恰逢于閑止進宮,時而隨大哥二哥來天華宮瞧我,也漸與我相熟起來。

  我幼時很不得寵,遇上一個能說話的,便很難得了。有回於閑止獨自來瞧我,我一時閑來無事,便將母后的聽聞講與他聽,說江凌有府,府中藥香滿園,青蔓繁複攀爬老牆,牆上時光斑駁,歷歷有痕,若在此園終老,此生可安矣。

  可於閑止聽了這番話,靜了良久,只應了我一個字:「嗯。」

  越叔引我繞過藥草園,朝內堂走去。

  我問他:「越叔,這些年來,你都是一個人打理這園子嗎?」

  越叔說:「那年閑公子傷重,曾在府中養病,後雖不常住,但每年都來探望老僕。」他說著,不禁笑起來:「倒是老僕固執,一生跟隨楊家,跟隨小姐。小姐故去後,老僕早已將公主當做這世上唯一的親人。老僕已是耄耋之年,自知時日無多,只好年年叨擾公子,請他帶老僕上京與公主一見。公子耐心,年年日日照顧老僕,而今老僕見到公主,心願已了,實在,實在……」

  他說到這裡,哽咽不已,只好頓在內堂門前,道:「公主,閑公子就在裡面了。」

 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令我措手不及。

  門是敞著的,我抬目望去,於閑止已看到了我,他定沒料到我會找來這裡,剛端起茶,手上的動作便僵住了。

  暮靄沉沉,城外更鼓驟鳴。

  我默坐數更,直到聞到淡淡酒味,才發現於閑止端著的是酒不是茶。

  他與我道:「這園子本已荒棄多年,後來我將它盤下來,權當在江凌有個府邸。越叔年事已高,總不好看他一個人孤老無依。」

  他沒問我為何會來,又如何找到這裡,即便他事先沒料到,但我那些心思,他一猜便知。

  我不知當說什麼,也再裝不出平日敷衍他時,打哈哈的樣子。

  我沒想到他竟會將我兒時一句不算戲言的戲言當真,沒想到,自己竟會在江凌看到一處只存於幻夢中的故鄉。

  其實這麼多年來,連我自己都要忘了。

  於閑止又問:「你二嫂呢,沒與你一起過來?」

  我「啊」了一聲,說:「沒有,我想著這裡離二嫂的將軍府不遠,就自己找來了。」

  他安靜地看著我,將酒盞擱在一旁,站起身說:「我帶你走走。」

  藥圃雖無花,卻有茂然之景,月色流轉其上,無聲無息的繁盛,繁盛得就好像兒時的夢實現。

  我如今才知,當初我與於閑止講述那個藥香滿園的府邸時,他那一聲淡淡的「嗯」,原來是應諾我的誓言。

  於閑止走在前頭,我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。

  興許是趁了酒意,他今日的話比以往多些,還問我:「怎麼了你,這般少言寡語的。」

  我看著他挺闊的背影,時隔多年,已不復兒時的清瘦如骨,卻還是當初的那個溫和知禮的小哥哥。

  我說:「閑止哥哥,謝謝你。」

  可他聽了這聲謝,背影僵了一僵,語氣就淡下來。

  「不必。」他道,然後又說:「我是甘願。」

  我至今不明白他的「甘願」二字意之所指。

  去年冬漫天的雪粒子又在心頭簌簌落下,一恍已半年,我卻從沒有問過。因為甘願,所以駐足回首?因為甘願,所以帶我離開禁錮了我半生的深宮?

  我時而貪心地想,若答案能這麼簡單,那該多好。

  我說:「我只是覺得看不透。有時候以為自己已足夠瞭解,可往前一步,你又是另一幅樣子。」

  就好像去年春,他千里迢迢來京城與我提親,本是好事一樁卻因多年前的糾葛竹籃打水。就好像今日,我因他與白朽匪淺的關係輾轉尋來,看到的,卻是兒時一場搖搖欲墜的誓約。

  於閑止回過身來。

  他看著我,悠悠眸色如映了山水月色。

  「你這麼想?」他問我,然後卻歎道:「可我以為,看不透,不瞭解,不過是因為從未真正地放在心上。」

  「時而我在想,倘若兒時一別,你我都未曾遇上後來那些該多好。你在深宮安心做你的公主,我在遠南做好我的世子。等到你十七歲,就依兒時說好的那樣,我去京城娶你。八十一抬大轎,一百三十六抬聘禮,還要有千人隨行。這是大隨娶公主的儀仗,我自幼便記著,便算著。」

  「可我到底無法阻止。無法阻止你遇上慕央,更無法阻止朝廷與遠南的糾葛。你十七歲那年落難,我去宮中看你。我看到你一人跪在天華宮前,不眠不休,不飲不食,只求皇上不要廢除你與慕央的婚約。那時我便知道你心裡已沒有我,亦或者,從未有過。」

  「所以那時我就猜到,哪怕讓你拿後半生的榮寵,自由,甚至性命做賭注,你也不肯嫁我為妻。即使嫁我為妻,是當時唯一救你的法子。」

  天邊雲遮月,流轉在於閑止肩頭的月色漸次褪去,將他籠罩在一片陰影裡。

  他的聲音慢慢沙啞起來:「我從來沒想過要強迫你嫁給我。哪怕那時候你假意答應我躲過一劫,也好過後來受得那些苦。可是你,何必要如此決絕?」

  我想說其實沒什麼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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