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 |
| 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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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剛鑽進馬車,李閑又漫不經心地開了口:「春日宴當天,那個為趙良引路的婢女,貌似穿了一身翠綠衣裳?」 我沒坐穩,從凳子上摔下來。 「喜穿碧衣的姑娘我倒認識一個。」他笑了一聲,「公主府上的小綠。」 我掀開車簾探出頭,幹幹陪了個笑:「我不喜歡熱茶,明天過來能喝涼茶不?」 小三登蹲在院裡為桃樹鬆土。 見我回宮,他上來迎了一迎,說:「先頭金鑾殿的劉公公來過,替皇上打聽公主的動靜。」 我「哦」了一聲,頓住步子:「春日宴那天,我去相府後院兒溜達,撞著了一個人。你還記得那人長什麼樣不?」 小三登苦起一張臉:「公主忘了?那日皇上就請了朝臣,沒請女眷。煥王爺想幫公主物色駙馬,讓公主扮成宮女隨他一道。公主並著王爺一塊兒吃喝,壓根兒就沒捎帶上小的。」 我又「哦」了一聲,道:「那你仔細幫我回憶回憶。」 小三登一張臉苦作一團。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事不對勁。 卻不說本公主為趙良引路,乃是無心之失,引路的時候,我的的確確跟一個人撞了滿懷。 倘若這個人是李閑,那麼他今日識破我,便在情理之中。可是李閑長成那副樣子,本公主看了,定然過目不忘,事後再相見,我卻沒認出他,又在情理之外了。 從前我年少輕狂,凡事都詢根問底,後來歷了些波折,方明白糊塗的妙處。我自然不會愚蠢到跟李閑打聽究竟,是以這一晚,我徘徊在情理內外,夜不成寐。 *** 因我從前造了天大的孽,從冷宮放出來,皇兄便給了我兩個選擇——或是被克扣用度,或是被禁足。 我那時天真,秉著「若為自由顧,兩者皆可拋」的原則,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,後有一陣子被現實擊倒,實在窮瘋了,我不是沒有悔的。 那一段貧困的日子,一直深銘於我心中,是以我雖是個公主,日子卻過得很省。提起這個,心中羞憤,實乃不足以對外人言。 此一時,李閑既然相邀,我便放開膽子去他府上蹭吃喝。他倒也很大方,變花樣兒般地,每日都張羅出點珍饈。時而老丞相那位如夫人也來搭夥,閒扯一些尼姑庵的桃色八卦,說到興頭處,還會佐酒一杯。 我做客做出意趣,不免往來跑得更加勤快些。 膳後,李閑便要拽我去書房陪他溫書了。我午過困頓,溫了幾日,被瞌睡擾得愁不勝愁,便與他提了這個苦惱。隔日去,書房裡頭便多了一張臥榻。我甚開懷,誇了李閑兩句,又去景陽街淘了些話本傳奇。 自此每至午後,小憩醒來,瞧上幾折戲文,至意興濃時,還可與李閑說上一出。 這日子,倒也不比我在天華宮的差。 許久沒見二皇兄,將入秋的時節,他才來我宮裡小坐。言語間,提起劉世濤因勤快過人,將要被擢升的事。 二哥順手摘了個熟桃子,放在嘴裡一邊啃一邊困惑道:「那狀元瞧著是個老實人,喜怒不怎麼形於色,這回曉得自個兒被皇上賞識,他簡直樂昏頭,歡喜了好幾日,走路也帶著風兒。」 言罷,若有所思地看著我:「莫不是你又做了什麼,將他給刺激著了吧?」 這話實在冤枉。我近日跟著李閑混,委實沒跟劉世濤打交道,雖然,也的確叮囑過太醫院顧看著劉才子的身子。 唔,也不知那幫庸醫又給他喂了什麼吃。腎好了,陽壯了,連性情也一併高調了。 我實在想不出劉世濤歡喜起來是個什麼樣,但他這股歡喜的勁頭,似乎一直沒能過去。 隔不久,歡喜著的劉世濤歡喜地給我捎來一張簽文。說他日前去一座廟宇燒香,順道為天華宮小綠問了一卦姻緣。 我展開簽文一看,上面寫著—— 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桃花開。上吉。 彼時已入秋了,這遲來的「春風」,將我吹得甚迷惘。恍恍然,我才覺出近些日子,大皇兄已沒有拿著我與於閑止的姻親說事。早前聽說於家那位大世子來了京城,卻再未聽說有甚動靜,大抵他又回去了吧。 我在心裡合計,倘若不用嫁給於閑止,那本公主委實沒必要與劉世濤湊合。至於那千萬樹的桃花,同我也沒甚干係了。 今秋的殿試定在八月初八。 初七這天,我循例去李閑府上陪讀。 李才子有個成大事的性情。饒是殿試就在隔日,任我如何言語刺激,他依舊拿出一副不溫不火的派頭。我甚覺無趣,便尋了本戲文摺子,倒在臥榻上翻看。 今日這折戲文頗趣味,講得並不是才子佳人的俗氣事兒,而是一名虎虎生風的將相之女,要從一眾爛桃花裡挑選一支好桃花的故事。 我看得興濃,不留神手裡的書便被人奪走。 李閑坦然地拿了我的書,坦然地在一旁的八仙椅上坐了。隨手翻了幾頁,抬起頭來沖我一笑:「我當是什麼摺子,你竟看得這般入神,原是這個。」言語間,倒像不屑得很。 我走過去,抽出他手裡的書,端起邊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:「瞧書的樂趣,除了故事本身,還為瞧出一個感同身受。」我複又躺回臥榻上,就著方才斷開的地方續看下去,又道,「這個理兒,你這種王孫公子,一向不大明白。」 那頭的語調抬高三分,盈盈笑著:「哦,你又曉得我是誰了。」 「遼東沈家,遠南於家,平西李家。我大隨的世家就這麼三個。」我從臥榻上爬起來,望著他,「平西王有十多個兒子,你姓李,八成也就是個平西世子。」 李閑臉上的笑意沒了,一雙眸子黑曜似,深不見底,語氣倒是挺平靜:「平西王有十六個兒子,你以為,我是哪一個?」 我打了個呵欠:「我怎知你是哪一個。」午後困意上頭,我拉過薄衾,在臥榻上躺平,添了句,「你是誰都不打緊,只一點我得給你提個醒。縱然遠南王一家子權勢滔天,你莫跟他家大世子於閑止走得太近就是。」 屋內良久沒了聲響,我卻越睡越不自在。朦朦朧朧張開眼,不慎駭了一跳。 李閑不知何時挪了過來,立在臥榻跟前,幽幽地盯著我。 見我睜眼,他頓了一下,忽而莫名其妙道:「你的成見倒是大得很。」 我「啊?」了一聲。 他不鹹不淡地掃我一眼,舉步跨出書房,拋下一句:「陪我出去走走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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