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
九二


  他歎道:「脾氣這麼倔,當真和當年那個,我看著長大的少族長一模一樣。罷了,你不願認蕭家,是蕭家對不起你。」

  江展羿覺得心頭澀然難當。

  冥冥之中,他仿佛背負了不該背負的感情。

  而這份感情太沉重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
  江展羿握緊拳頭,慢慢吐出了三個字:「九冥陣。」

  「九冥陣,九泉冥海之陣。闖陣的人,如同在黃泉路上走了一遭,便是前生有什麼罪過,也能在出陣後化解。」

  「我聽說,蕭家人一直信這個。」

  「我去闖九冥陣。若能出陣,我與蕭家恩消怨散,從今往後,再無瓜葛。」

  江展羿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,忽然明白了自己闖陣的原因。

  他不是自覺虧欠蕭家,而是他終於發現,這二十多年來,蕭家人並非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——原來那個遠在嶺南的宗族中,有多少人希望他死,便有多少人希望他活著,一直默默地為他牽掛。

  平白無故得來一份關心當然好。

  可是,倘若這份關心本不該屬於自己呢?倘若這份關心牽連了太多人的血淚呢?

  江展羿覺得自己承受不起。

  因此他要闖陣。

  他要,做一個了結。

  「我跟他一起——」飛鷹閣內,忽然又有人嚷道。看著眾人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,唐緋不由有點緊張,她無措道:「我知道闖九冥陣很危險,我會武功,我和猴子一起。」

  聽了這話,仲千喬的瞳孔微一收縮,唇角卻露出笑意。

  日前他與蕭世山起了分歧。他主張對江展羿和蘇簡趕盡殺絕,蕭世山卻想放過他二人。後來兩人達成共識,決定在武林英雄會上,脅迫蘇江二人闖九冥陣,闖過了,便是他們命大,闖不過,他仲千喬便得償所願了。

  看蕭世山方才的態度,八成會臨時反悔,放過江展羿。還好江展羿自己提出要闖九冥陣,更搭進來一個唐緋。如此看來,蘇簡也是跑不掉了。

  不出所料,下一刻,蘇簡拂衣而起,淡淡道:「我也去。」

  飛鷹閣的一角,穆衍風安靜地看著這幾個年輕人,他們以性命為注,毅然決然地做了一場豪賭。

  而當年的自己,又何嘗不如是如此?

  年少的時候,做事情總是衝動一些,妄為一些,可只要能按照自己的意願,執著地走下去,哪怕栽了跟鬥碰了頭,他從來都沒有悔過。

  蘇簡回到蘇府,便看到穆情。

  暮色四起時分,穆情獨倚在籐椅上。她的神色淡淡的,像是睡著了,但一聽到他的腳步聲,便睜開眼來。

  她看著蘇簡,沒有說話。

  倒是蘇簡先開了口:「院裡風寒,怎麼不在屋內歇著?」

  穆情的目光清寡,她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我在這等你回來。」

  蘇簡笑了一聲:「傻姑娘。」

  可穆情垂下眸子,又添了一句:「因我不知,還能和你在一起多久。」

  蘇簡終於反應過來。

  他亦默了一陣,才問:「你都知道了?」

  穆情道:「九冥陣,九泉冥海之陣。闖陣者一共要渡十八關。這十八關如十八層地獄,等同於在陰曹地府走了一遭。」

  她說著,抬眸望向他:「蘇簡,你內息已有走火入魔之兆,連暮雪七式都不可再用,你如今,還餘幾分氣力去闖九冥陣?」

  有許多話無法言說,蘇簡垂下眸子,只能以簡短一句倉惶蓋過:「我知道,可我不能不。」

  「我也知你不能不。」穆情搖頭,惘然一笑:「蘇簡,你活得太累了。」

  蘇簡,你活得太累了。

  武林英雄會結束後,江展羿說過同樣的話。

  當時他攔住自己,斬釘截鐵:「蘇簡,你不能去闖九冥陣。」

  是啊,誰都知道他不能去,可是,誰又能理解他非去不可的理由呢?

  蘇簡反問:「江展羿,那你又為何要去?」

  「我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
  「是了,我也只是為了自己罷了。」

  或者這麼說也不儘然。他蘇簡半生陷在仇恨之中,到頭來呢,除了作繭自縛,盡是一場惘然。此去九冥陣,除開了結與蕭族的恩怨,更為了祭奠無辜枉死的蘇煙,為了自己早夭的女兒。那是他心頭的結,如不能化解,他這一世何以得安?

  穆情說:「蘇簡,你可曾為我想過?」

  「我十歲那年便喜歡你,十八歲跟你來蜀地,盼著你能娶我。有時候,我都覺得自己不夠矜持,甚至……唾棄自己。盼了這麼多年,還好我們終於成了一家人,我還、我還重新懷了我們的孩子。可是你要去闖九冥陣,那我呢?」

  蘇簡聽穆情提及孩子,心頭一傷,卻淺淺笑道:「傻姑娘,我會回來,一切都會沒事的。」

  真的會沒事嗎?

  那又是誰,在回府的路上對華商說:「倘若我真地回不來,便勞煩你幫會照顧情兒,和我、和我的孩子。」

  華商只回了他一句話:「蘇簡,你是去送死。」

  蘇簡道:「情兒,我給我們的孩子想好名字了。」

  「蘇覺雨。」

  「有一天我午憩醒來,窗外微雨,清歡在心,忽然醒覺人活一世,如這般簡單舒心就好。」

  而這樣的清歡,他蘇簡,怕是一生都得不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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