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
九一


  其實,若能將暮雪七式最後一式「凝水為刃」練到極致,幾乎任務武功招式都能被其化為無形。

  可惜,於梓沉畢竟不是於桓之。

  如桓公子那般的奇才,天上人間,只得一人。

  對於華商而言,便是練了暮雪七式的全式,也並非遊刃有餘,需有兵械在手,才能好生發揮。

  而仲千喬正是抓住這個弱點,起手一招「以身犯險」,頂著刃氣只抓華商的手腕,迫使他用不出殺招。華商以「落雪無聲」閃避,仲千喬便萬變不離其中,步步緊逼,穩紮穩打。

  十數招拆下來,竟是「暮雪七式」被「斷骨爪」壓制,施展不得。

  他們拆招的速度並不快,可招招都精妙到極致,令人目不暇給。

  轉眼又拆數招,華商心頭隱隱有了計較。如此下去無疑一場持久戰,故此他與仲千喬比試的是毅力而非武功,誰勝誰敗,全在一念之間。

  若想必勝,只能以巧制敵。

  而這個「巧」,又從何而來呢?

  涼風揚起他的衣衫,微寒帶著一絲水汽,怕是一場秋雨降至了。

  是了,秋雨!

  華商腦中靈光一現,忽然憶起從前一場微不足道,卻又令他銘記至今的比試。

  只見決勝臺上,華商忽然丟棄了手中雙刃,揚臂向後掠去,展開著衣袂如白鳥翔空。

  有人見狀,驚呼出聲,亦有人在搖頭歎息,於梓沉武功奇好,但毅力不佳

  華商卻充耳不聞,他閉上雙目,像是在聆聽,又像是在淺嘗秋雨的味道。

  然而他的身姿,早已與這蒼茫秋意融為一體。

  只有一人明白他要做什麼。

  江展羿。

  因為華商憶起的那一場比試,也正是他這一生最為深刻的比試之一。

  那是他重傷剛愈,離開桃花塢之前的事了。

  彼時華商為了試探江展羿的內息恢復的程度,便請求於桓之與他比一場。

  「你以枯枝為刀,我徒手。」於桓之從地上撿起一段枯枝,對江展羿說,然後他白袍一展向後掠去,正如現下的華商一般。

  真正高強的武功,也許不需要殺多少人,流多少血,卻能在瞬息之間無孔不入,遊刃有餘之下,又不多傷及一分一毫。

  這是江展羿與於桓之對決後,最深的體會。

  當時的桃花林裡,粉色桃瓣紛飛如雨,於桓之的腳步在一片花葉上微微借力,揚手便打落江展羿手中的枯枝。

  這是暮雪七式練到極致的功夫——哪怕空中的一絲春氣,葉尖的一滴水露,也可被化為無堅不摧的利器。

  仲千喬只覺一襲密不透風的氣力朝自己撲來。

  這股氣力,無法形容,細細去想,卻像是凝結了整個秋天的秋意,凜冽的,微濕的,寒涼的。

  他的動作被制住。下一刻,只見華商忽然畢竟,抬手一揚。

  仲千喬的手腕忽然尖銳地痛起來——枯枝穿筋脈而過,「斷骨爪」已破。

  ▼第59章

  華商勝了。勝得精彩,勝得毫無懸念。

  看到華商博得頭彩,眾人心中雖有錯愕,但轉念一想,卻沒有異議。

  雖說現如今的暮雪宮是個空殼子門派,但江湖上,人人都曉得暮雪宮和流雲莊相扶相持的關係。

  華商作為暮雪宮之主坐上武林盟主之位,意味著他的身後,非但有暮雪宮,還有威赫江湖百年的流雲莊。

  經過方才的比試,仲千喬雖對華商的武藝由衷折服,但敗給江湖小輩,他的心中仍有不甘,冷笑了一聲道:「於梓沉,你可要在盟主的位子上坐穩了。」

  華商聞言也是一笑,答了他兩個字:「放心。」

  於是這一年的英雄大會縱有千般波折,武林盟主的歸屬終是塵埃落定。

  眾人拜過華商之後,正預備散場。這時候,仲千喬忽然朗聲道:「諸位請留步!」

  他回過身,定定地看向華商,忽而一笑:「既然于宮主已是武林盟主,那麼仲某不禁要懇請盟主當著眾武林英豪的面,為我斬水堂死去的笛子主持公道!」

  華商聞言面色一凜。

  他並非懼了仲千喬,但斬水堂的滅門,歸根究底是蘇簡做的,他與蘇簡素有芥蒂,此刻無論站在哪一邊,都覺為難。

  正在這個時候,決勝台西面忽然響起一個聲音。音色琅琅,有戲謔之意。

  「斬水堂滅門,是我蘇簡與嶺南蕭家的糾葛,與你兩個外人有何干係?」蘇簡說著,又朗聲問道,「還是蕭世山蕭長老以為,此事不該私了,而是鬧得越大越好?」

  早知蕭世山與仲千喬對於此事意見相左,果不其然,蕭世山聽了這話,並無異議,他看向江展羿,逕自道:「早年蕭均為奪族長之位,不惜以斐少爺的出生為藉口,煽動族中內亂,害死少族長。蕭家因此沒落,歸隱嶺南。數年後,蕭均查得蕭柔下落,又遠赴江南,將化名為蘇蝶衣的蕭柔以及青衫宮蘇煙置於死地。此二事,是我嶺南蕭族對不起斐少爺和蘇宮主,故此二位要怨要恨,在下都無話可說。」

  「但是,斐少爺和蘇宮主可曾想過,這些年來,蕭均何以要對蕭柔,對唐緋趕盡殺絕?你二人可知道,當年的蘇蝶衣,穆玨,和狂劍季放闖過九冥陣後,又殺了我蕭家多少人?這五年來,你青衫宮蘇簡,你江展羿又殺了我蕭家多少人?」

  「你們只道自己何其辜,可也想過我蕭家枉死的百餘條性命又何其辜?!」

  「退一萬步說,哪怕這一切都是我蕭家咎由自取,按著江湖以命償命的規矩,你們兩個就是死十次也不夠!」蕭世山說著,聲音愈發沉鬱嘶啞,他長歎一聲,道:「只是,這麼多年下來,我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冤冤相報何時了。我若不惜一切代價要你二人的性命,必有後人為你們抱不平,來找我蕭家的後人尋仇。而我若取了你們的性命,我又能得到什麼呢?什麼都沒了……」

  蕭世山最後這幾句說得萬念俱灰,令人聞之戚然。

  天茫地蒼的深秋,萬物蕭疏。

  飛鷹閣內,久久不聞人語,唯有簌簌枯葉墜地,如生命逝去不可挽回。

  良久,才有一人平靜地說:「蕭長老,我不是蕭家的蕭斐,我是——雲過山莊,江展羿。」

  其實江展羿還想解釋更多,譬如他的生父並非蕭楚,他跟嶺南蕭家,其實並無親緣。

  但解釋這麼多又有何用呢?他打從一出生便被烙上嶺南蕭族的印記,多年糾葛以後,真相早已無關緊要。

  可是蕭世山聽了這話,卻不由一顫,仿佛最後一絲希望被剝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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