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
八三


  這一次,為彼此都下定決心,拋開過去,只往前路。

  「蘇簡,我……」

  「答應我。」

  「我答應你。」

  翌日的比武,第一場便是由蘇簡對決華商。自從華商的身份曝光後,他與蘇簡的比試一直備受期待,因江湖百年來,從未出現過以暮雪七式對決暮雪七式的比試。

  此刻的山河臺上,蘇簡一身青衫,手持長劍,華商白衣勝雪,身無利器。

  空氣像是停滯一般,周遭人都屏住呼吸。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須臾間,風聲隱動,白影青衫疏忽一晃,轉瞬不見。下一刻,決勝台的上空,刃氣盤繞若飛雪,碰撞之聲猶如清音,凜冽且悅耳。

  這是暮雪七式的第七式,凝水為刃。

  蘇簡與華商一上臺,使的便是必殺招。

 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,兩人不分伯仲的拼殺數十招。華商以掌力推回一式,正要再聚刃氣,忽然覺得不對勁——方才推回的刃氣,竟然不受控制地飛向決勝台的邊緣。

  「鐺」的一聲,決勝台的鐵柵忽然斷裂。

  華商很是狐疑。按理說,一個人若練就暮雪全式,定能遊刃有餘地控制刃氣的走向。當年的桓公子,便能在一方極小的後院習武,而不傷及片花寸草。何故方才自己竟險些誤傷看棚中的人群?

  而方才的那一式,是擋回蘇簡送來的刃氣,若不是自己出招的問題,那麼……

  華商驀然抬頭,目光直逼蘇簡。

  如雪的飛刃間,蘇簡的臉色白得嚇人。他微微喘氣,指尖的黑暈明顯是內息紊亂,走火入魔的徵兆。

  是了。華商恍然大悟。難怪蘇簡每場比武都速戰速決,以他如今的內息,撐太久只會讓刃氣失控,傷及台下無辜。

  這個時候,面西的看棚內,江展羿緩緩站起身來。華蘇二人身法雖快,但他還是看得清。看得清方才一襲飛刃已不受控制,更看得清蘇簡已無法把持自身的內息。

  江展羿皺起眉,走入入魔的後果,是遭武功本身反噬,倘若被天下之最的武功暮雪七式反噬的話……

  決勝臺上,華商也想到了這一點。他忽然矮身避過蘇簡一招,不回攻不反擊,而是直接扣住他的手腕,低聲道:「你確定還要比下去?」

  蘇簡喘氣笑道:「怕了?」

  「你應該知道比下去的後果。」

  「可惜,我有理由非比不可。」蘇簡左腕往下一壓,右手持劍橫掃,轉瞬便將華商格擋開來。

  華商揚臂退開數步。他本不算善類,蘇簡既然冥頑不靈,他便不再多言。剛要再起招,忽見決勝台下,江展羿沖自己搖了搖頭,橫手於身前一切,竟是無論如何要將蘇簡攔下的意思。

  華商在江湖少有敬佩之人,但江展羿算是一個。他見狀,心知要與蘇簡硬碰硬,決計阻攔不了他。為今之計,只有用旁門歪道了。

  想到這裡,華商心生一計,他忽然快步逼近蘇的身邊,輕描淡寫地說:「蘇簡,你們的女兒,其實沒有死。」

  不出所料,蘇簡聞言,動作猛然僵住。

  高手的對決中,勝負往往便取決於這樣的一瞬間。華商趁此時機,並手為刀在蘇簡後脖子一揚,逕自劈暈了他。

  近乎所有人都愣住了,不明白為何一場盛況空前的比試,竟然結束得如此啼笑皆非。

  姚玄不明就裡地問:「莊主,蘇宮主他怎會……」

  是了,一個武功絕頂的人,怎會受他人一個手刀便昏暈過去?歸根究底,是因走火入魔,內息已亂吧……

  江展羿搖搖頭,騰身躍上決勝台。剛要扶起蘇簡,不經意卻被他抓住手腕。

  蘇簡的聲音極啞極低:「別再比下去,小心……小心趙遜和仲千喬,他們針對的,是你……」

  江展羿沉默半晌,道:「你放心。」便逕自點了蘇簡的昏睡穴。

  華商替蘇簡把了脈。

  江展羿問:「怎麼樣?」

  「內息太亂,再妄用暮雪七式,恐怕會經脈寸斷,氣血倒流攻心。」

  江展羿眉峰緊蹙:「可還有得救?」

  「現今的狀況,倒是好辦。」華商沉吟,一頓,又道,「依他的性子,難說。」

  江展羿亦沉吟半刻,忽然道:「梓沉,幫我照顧狐狸仙。」

  華商猛然抬頭,還沒來得及問為何,江展羿已躍下決勝台,將蘇簡交給穆情:「阿情姑娘,蘇簡傷得不輕,不如你提前帶他回去。」

  前六甲的第一場比試,以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結果收場——無往不利的青衫宮蘇簡,竟忽然昏死在決勝臺上。

  蘇簡和穆情離開後,第二場比試很快開始了。

  這一場比試是由雲過山莊江展羿,對決東崛門仲千喬。

  然而,兩人的比試並沒持續多久,仲千喬忽然收手,沉聲問道:「敢問江莊主,可是會暮雪七式?」

  「會。」

  「莊主練到第幾式?」

  「第四式。」

  仲千喬聽罷此言,頃刻冷笑起來。他年逾四十,聲如洪鐘傳遍比武場每一個角落:「那麼,八月十七這天夜裡,江莊主在哪裡?」

  若仲千喬提的是別的日子,江展羿也許不會記得。但八月十七這一天,他卻無法忘記——這一天,斬水堂被蘇簡一夜滅門,他趕去的時候,已經太遲。

  「怎麼?江莊主是想到了什麼,所以緘口不言了麼?」看著江展羿沉默,仲千喬又笑起來。他轉身面向江湖眾人,抱拳拱手,「諸位也許都有聽聞,八月十七這一夜,對於我東崛門來說,是個永生也不願回憶的夜晚!因為這天夜裡,我東崛門斬水堂下的弟子,被人一夜滅門,無一生還!」

  滋事重大,話音一落,台下眾人面面相覷,間或有低聲議論,又被仲千喬的聲音壓了下去,「試問我東崛門斬水堂的弟子,武藝內功都不是泛泛之輩。試問在這江湖,能有幾人有此能力,在一夜之間將近百位高手斬于刀下?!」

  仲千喬說到這裡,已是咬牙切齒。他忽然轉頭看向江展羿,厲聲道:「敢問江莊主,我東崛門到底是哪裡得罪了莊主,竟讓你不分青紅皂白,大開殺戒!!」

  ▼第53章

  天臺山頂秋風獵獵。

  江展羿孤站在決勝臺上,沉默不語。

  仲千喬又笑了:「莊主不言,是默認了血洗斬水堂一事麼?」

  默認怎樣?不承認,又能怎樣?江展羿想,以仲千喬的勢力,不可能查不出誰是真正兇手,他如今不提蘇簡,反將矛頭指向自己,擺明已做足充分準備。敵在暗,我在明,摸不清對方底細的後果,只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。

  這時候,台下又有人嚷道:「仲門主,你說江莊主血洗你東崛門斬水堂,可有甚證據麼?」

  「就憑我門下弟子身上的傷口!」仲千喬厲聲道:「傷約兩寸,中有寒氣沁骨,間或有刀痕,不過,若有刀傷,必是一刀致命!」

  這話出,四下皆靜。

  難怪仲千喬要問江展羿會否暮雪七式了,那深兩寸,帶寒氣的傷口,便應是暮雪七式所傷。這天下間,能將東崛門弟子一刀致命,又會使暮雪七式的人,恐怕只有江展羿一個。

  「更何況,蜀西的雲過山莊,也並非什麼名門正派吧?」仲千喬勾唇一笑,目光直逼江展羿,「據仲某所知,燒殺擄虐這等惡事,雲過山莊並不是沒有做過!」

  這話確是不假。

  且不說雲過山莊殺擄的都是大奸大惡之人,在這個江湖,要維持百余弟子的生計,不取些不義之財是根本行不通的。而江展羿雖有威名,但武林人敬重的僅僅是他的武功,至於他為人本身,江湖傳言是亦正亦邪,撲朔迷離。

  「是我做的。」江展羿抬頭直視仲千喬,「仲門主當要如何?」

  仲千喬雙眼微微一眯,沒想到江展羿當真要一力承擔。

  「江莊主既已承認,那麼——」

  「不是的——」

  這個時候,決勝台下忽然有人叫喊出聲。唐緋四下一顧,縱身躍上決勝台。

  「猴子,不,展羿他沒有,八月十七那天,我跟他一起,我們……」

  「穆大小姐不提,仲某倒是忘了。」仲千喬冷冷打斷她的話頭,「八月十七這天,大小姐自然與江莊主在一塊兒。」

  仲千喬話裡有話,唐門阿緋也不是傻子。事已至此,她亦明白了七八分。說是出於義氣也好,說是迫於無奈也罷,由江展羿來擔起斬水堂的血案,乃是如今唯一的完全之策。

  可是……

  唐緋垂下雙眸。

  「信不信由你,反正八月十七這天,我跟展羿在一塊兒。便是發生了什麼事,也是我們一起……」

  「胡鬧!」

  不等唐緋說完,江展羿就出言打斷。他皺了眉,低聲冷喝道:「你下去,別來添亂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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