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
七二


  唐阿緋被蘇簡打了岔,暈了好半晌才找回話頭:「蘇簡,我跟猴子拜天地那天,你一定要來。」

  「好,一定去。」蘇簡端起酒盞,一諾千金般飲盡,「到那時,我可要喝光雲過山莊的酒窖子。」

  江展羿也笑起來,斬釘截鐵:「不醉無歸!」

  興致當頭,三人一邊說話,一邊喝酒,還來不及欣賞天邊濃墨重彩的黃昏,暮色便四合。江展羿和唐緋都醉了,回到客棧,唐阿緋隱約喊了聲「猴子」,江展羿將她背起來,一步一步穩便地走上樓。

  蘇簡沒有醉。他沉默地看著這對璧人,忽覺這一路上緣劫雙生,仿佛只為有情人能長相廝守。而自己呢,這麼多年來,又何故裹足,何故徘徊?

  月牙一彎掛在樹梢頭,這夜地月色格外清朗,蘇簡踱步走出客棧。

  「宮主——」

  身後有人喊他,不用回身也知道,這樣歡快的調子一定是蘇小山。小山氣喘吁吁地追上來,「宮主,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?」

  本也不知要去哪裡,只是隨心四處走走。可被他這麼一問,腳步忽然有了方向。蘇簡頭也不回地答:「雲山寺。」

  「去哪兒幹什麼?」蘇小山驚疑,「宮主,你不會又拋下我吧——」

  說是去雲山寺,其實不然。繞過寺廟另有一條下山的路。沿路走左轉,可見青竹精舍掩映在蒼蒼山間,安然如紅塵之外的仙居。近三年前,蘇簡就是在這裡與華商打過一場,那時候,華商眼裡有波瀾壯闊的憤怒,咬牙厲聲:「你不如問問自己,問問蕭家人,到底做出了什麼好事?!」

  這樣的苛責來得太過莫名。蘇簡與蕭家從來誓不兩立,又怎會與之為伍?不過,當時的他也並無精力去弄清事實,滿心滿眼全是怒氣,氣那則沸沸揚揚,人盡皆知的流言——流雲莊的三小姐,跟江南神醫華商私逃了。

  夜深沉,月牙爬上中天,明晃得搖搖欲墜。蘇簡立在丈尺開外,望著那個精舍,忽然想弄明白這些年來,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
  月出東山,清清冷冷得格外喜人。穆情不知道蘇簡會來,她推門而出,只為看一眼月色,卻不禁看到清俊如月的人。她訝異得手心都出了汗,問道:「你怎麼來了?」

  仿佛直到這時,才慢慢有酒意上頭,醉的是人,微醺的是往事。蘇簡想起三年前,於是沒頭沒尾地答:「那時候,我到處找你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穆情別過臉,輕聲說。

  「為什麼,不見我?」

  「蘇簡,不要問了。」

  可是蘇簡卻笑得惘然。淡泊隨和如穆情,到底要下怎樣的決心,才會對一個人避而不見?這樣的困惑在心裡蟄伏了太久,久到長出刺,他艱難地問:「你就……這麼恨我?」

  三個月的和睦相處忽然化成飛灰。時間仿佛回到三年前的殘忍,三年前的訣別。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傷害,時間的再綿長也抹不去它的印痕。

  可是,三年後終究不是三年前了。華商從精舍裡走出來,將披風披在穆情肩頭,然後對蘇簡笑道:「蘇公子,不進來坐?」

  蘇簡的目光有一瞬間的空洞。心中突生的荒蕪感,像是戎馬倥傯後,轉身看見昔日殺伐的疆場早已長滿荒草。

  他沒有說話,只是笑了一下,慢慢轉身走了。

  除了第一次相遇,穆情很少在蘇簡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,如此無害,簡單到落寞,就像被拋棄的孩子。她覺得很難過,儘管表面依舊波瀾不驚。

  「你覺得,我和他像嗎?」蘇簡離開許久之後,華商忽然問。

  穆情不答。

  「我一直以為我比他好。桓公子的傳人,他算半個,我卻是嫡傳。他暮雪七式練到第六式便裹足不前,我卻練到了第七式。他半生顛簸,被仇恨禁錮,而我逍遙自在,隨心而動。但是我有一樣不及他。」華商轉過身,定定地看向穆情,「我從來不能左右你的情緒。」

  其實華商與蘇簡的相像之處,又何止於此。同是溫潤清雅的人,同是心機似海的人,同是天縱奇才,同有錚錚傲骨。只是,蘇簡真的及不上華商,不如他的曠達,他的隨性。蘇簡總是拘泥於一段無法忘卻的過往,從而令自己變得時而乖張時而冷漠,傷人傷己。

  只不過,這個世間對好與次的劃分,從來不是涇渭分明。以俗世的條條框框來推斷一個人在情義上的抉擇,實在乏善可陳。

  因此,當穆情拉扯出那樁泛黃的往事,還假以辭令地搪塞「是我虧欠他」時,華商突然就憤怒難當——

  「你欠他什麼?」他冷笑著問,「你欠他的,早就被三年前你流的血,流的淚還清了!」

  蘇簡翌日醒來,覺得頭疼欲裂。是夏秋交替的早晨,晨色如透明一般,薄薄覆在天上。

  蘇淨早已到了,見到蘇簡,恭敬喚了聲:「宮主。」便從袖囊裡取出薄卷,「宮主要的名冊。」

  名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東崛門的勢力,間或夾雜一些蕭家的餘黨。

  「嶺南蕭家,果真是百足之蟲。」蘇簡的眸色很濃,只在合上薄卷的刹那露出凌厲。

  「屬下這便去東崛門。」

  「不必了。」蘇簡擺手,「我日前查過,蕭世山的確在東崛門。」

  「宮主的意思是——」

  蘇簡點了點薄卷角落處一個不起眼的人名——蕭林,三年前從暮雪宮之劫中死裡逃生的蕭家族人之一。

  「去把他找來,我有事要問。」

  ▼第44章

  隔一日,江唐二人與蘇簡道別,回到塘水鎮的醫館。這時已是八月初了,瘟疫盛于春夏,衰於秋冬。唐緋在醫館逗留幾日,發現疫情已大為緩解,便於江展羿商量著要離開。

  說來可笑,兩人重逢之前,唐緋安居於青竹齋,江展羿將養于桃花塢,是人與歲月靜好。可世事有得失,當他們攜手成雙,仗劍江湖,才發現自己在江南並無一處久居之所。

  唐緋對江展羿說:「猴子,去西塘村吧,等武林英雄會一結束,我們就回雲過山莊。」

  西塘村的村民得知江大夫回來了,無一不歡迎。村南的精舍收拾一番,雖然簡樸,但也足夠兩人暫住。唯一心存芥蒂的是村長馮天游一家——幾個月前,馮舟還滿心滿眼打著要娶唐緋的主意,可轉眼之間,昔日伊人已嫁作他人婦。

  一連好幾日,馮舟見到江展羿都很尷尬,道歉的話憋在心裡說不出口,換來的反是避之不及的惶恐。其實,化干戈為玉帛,總是需要一個契機。

  這一日,唐緋不在,隔壁馮天遊扭傷了胳膊。江展羿聽馮舟將狀況一說,想也不想便過去幫忙。扭傷是小傷,對付起來十分容易,安頓好馮天游,江展羿剛要回屋,又聽馮舟喊自己。

  馮舟臉色怔忪,憋了好半晌才道:「方才有勞木公子了。」

  江展羿點了下頭:「小事。」

  馮舟支吾起來:「木公子,日前我,對江大夫……」

  「馮公子,這邊請。」

  西塘村遠景遼闊,教師邊上浪濤澎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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