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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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平長歎一聲,拾起一根醫針。「那麼老葛先為江公子放點死血。只是,江公子腿疾是毒藥所致,故此截腿時老葛不能用麻藥。骨肉剝離必定疼痛萬分,還望江公子能忍過去。」說著,手中銀針一動,便往江展羿的左腿紮去。 葛平本是用了十分力氣,誰料那醫針入腿,如入無人之境,全然不復往昔的艱難。 葛平心中一驚,連忙把醫針拔出,一道血痕便順著針孔流下。 「這……」江展羿見狀,也不禁疑惑——從前葛大夫在他左腿施針,從不見血流出。 葛平眉頭緊蹙,拿碗接了血,放在鼻尖嗅了一下,寒意森然……明明毒素未去。 「葛大夫,莊主他……」 葛平將碗擱在一邊,沒有理會姚玄。他逕自從桌上取了一把小刀,沉了口氣,「江公子,老葛要在你左腿膝骨以上開一刀,看看血色。」 江展羿一聽這話,神情便僵住了。 這些天,他不是沒有感覺。有的時候,整條左腿,或者整個半身都有過疼痛感。只不過……他從來沒往深處想。 不出葛平所料,膝上的血色與小腿一般,都是寒意森然。 葛平頹然放下刀子,目色灰敗。 「江公子的左腿……不截也罷……」 ▼第27章 這日天陰,街頭寒意彌漫。饒是濃冬時節,常西城也喧囂如常。市井的擾攘聲像隔了老遠傳入江展羿的耳中,忽然就帶了幾分舊時光的味道。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為何?」 「毒素擴散到何處,老葛不敢妄下定論,但老葛相信,江公子不會沒有感覺。」 「什麼時候……會傷及心脈?」 「這……或者三月,或者,三天。生死由天,還望江公子能……」 「夠了!」驀然間,江展羿低吼了一聲,像是受傷的獸發出呻吟,「別再說了。」 他埋下頭,默默地放下褲管。姚玄在一旁看得清楚——江展羿的指尖在顫抖。 屋裡很安靜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 過了一會兒,江展羿忽又抬頭喚道:「葛大夫,沒救了是嗎?」他的眸子漆黑,深邃清澈,裡面寫滿了懇切與不甘心,「我是想問,有沒有一個法子,可以讓我多活些日子,哪怕只一年,或是一月也好……」 姚玄從未見過這樣的江展羿。在他的印象中,莊主始終豁達而瀟灑,幾曾如此卑微? 可在生與死的面前,又有誰能傲人地抬起頭顱,不帶一絲膽怯呢? 江展羿想,自己終究是放不開的。不是因為要離開,而是因為捨不得。這世上有太多讓他牽掛的人了,遠在江南的爺爺,恩重如山的師傅,雲過山莊的一干兄弟,還有那個絮絮叨叨,顛三倒四的狐狸仙…… 姚玄斟了一盞茶,沉默著遞給江展羿。 茶已有些涼了,江展羿喝了一口,卻覺茶水滾燙直入心肺。 他忽然站起身,提了長刀頭也不回地便出了藥鋪子。 姚玄在藥鋪一直等到薄暮時分,江展羿仍沒回來。葛平道:「姚公子不必擔心,江公子性情堅韌,等他散了心,自會回雲過山莊也說不定。」 姚玄搖頭道:「我只是擔心萬一毒發……」說到一半,後頭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,頓了頓,又點頭,「那好,我先回莊看看,如若莊主來藥鋪,葛大夫不必多加勸慰,只要告訴他雲過山莊的一干兄弟和阿緋姑娘都等著他回來。」 「會的。」 姚玄連夜趕回雲過山莊,卻沒有找到江展羿。此後一日,莊裡的人問起莊主的行蹤,姚玄便說他是下山辦事去了。 直到第三天,唐門阿緋終於覺察到不對勁,向姚玄問起,姚玄仍說江展羿是辦事未歸。 唐緋道:「猴子不是說這些日子要少下山嗎?他自己怎麼能壞了規矩?」 姚玄笑道:「年關將近,莊內雜事繁多,莊主便親自下山一併辦了。」 「可是往常他下山之前,都會跟我打聲招呼的。」唐緋道,心裡有個念頭揣了許久,終於忍不住問出口,「安和小哥,是不是猴子的腿疾又犯了?」 姚玄的笑容一僵,「阿緋姑娘想多了。」 幾日之後,明蒼山落雪。在蜀地,冬日雪極其罕見,更莫說是這等扯絮般的雪花粒子。 待到翌日雪停,青衫宮一夜之間銀裝素裹。 蘇簡立在一株松柏前,將葉稍尖兒的雪粒子裝入一方小壇內存封。要泡一壺至好的「月色清」,需娶冬日雪水,初春竹芯,在穀雨當天沏好品茗。 壇裡的雪粒子裝了一半,便有小徒前來通報。 「少宮主,雲過山莊的江莊主到訪——」 江展羿等在青衫宮的偏堂。他身上有酒氣,青胡茬沒搭理,顯得有些頹廢。 「江少俠?」 江展羿站起身,「冒昧來此,打擾蘇公子了。」 「怎是打擾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。」蘇簡笑起來,隨即比了一個「請」姿。 悠閒閣外,梅香隱隱。閣中的長案上,擺著三壇杏花汾酒。 蘇簡與江展羿距席而坐。 「上回跟江少俠喝酒,還是江南晚春時,蘇某記得少俠喜喝汾酒,便著人拿了幾壇來。」 江展羿沉默片刻,不客氣地撬開一壇酒,猛灌一口。 蘇簡知他有心事,也不問詢,而是另拎起一壇酒,陪他喝起來。 何必要問?倘若他人當你是朋友,他自會將心中所思所想告訴你。 三壇酒須臾便見底,蘇簡又命人拿了幾壇來。也不知喝了多久,兩人都微醺,江展羿這才慢慢開口:「前幾天,我去常西城找葛大夫,想要截了這條左腿,葛大夫說,不截也罷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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