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
一五


  於是唐緋便明白了。

  她的眼圈頃刻紅起來,心口幾起幾伏,也不知在想著什麼。

  江展羿用餘光看著唐緋的樣子,突然後悔起來。後悔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說的那些話。

  其實呢,有沒有那一百兩銀子,又有什麼關係呢?

  狐狸仙,是個好姑娘啊。

  江展羿默了一默,輕聲道:「狐狸仙,其實……」他伸出手,還沒夠著唐緋,左腿便因為不著力而一個踉蹌。

  江展羿忽然覺得無力,覺得有許多事,他從前做得到,以後或許做不到了。

  他慢慢地收回手,拋下一句:「河邊風涼,早些回吧。」便杵著拐杖,頭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了。

  ▼第08章

  當日夜裡,唐緋沒能睡著。

  她的眼前,全是白天時,江展羿的背影,小河水湍急,山風清涼。曾幾何時,那個英姿颯爽的少年,怎麼就杵著拐杖,一瘸一拐了呢?

  唐緋覺得有些難過。一種不同以往的,從心裡頭一絲絲兒地漫開的難過。

  同樣不痛快的還有江展羿。

  他在榻上翻來覆去,終於入夢。

  夢裡頭,卻見一隻毛色雪白,眸子清澈的狐狸。狐狸跟他跑跑跳跳,煞是可愛。但一不小心,他踩到了狐狸尾巴。狐狸吃痛,鑽入草叢中,再也不見了。

  狐狸仙便是這樣的人吧。雖然單純,可心思細膩敏感。

  也不知今日自己的一通話,會令這小姑娘更覺幾分人情荒涼。

  江展羿在睡夢中,手指微微一動,擰起來眉頭。

  過後便是大晴天。一年夏光,總有那麼幾日,太陽會極盡熱烈地炙烤大地。

  今年的這個時候,雲過山莊格外安靜。胖三齊壽下山辦事了。江展羿在東院養傷。莊內事物,都有姚玄操持。姚玄是秀才出身,骨子裡頭,有文人的清寡和內斂。

  唐阿緋倒是日夜忙活,只是她的忙碌法,委實不知所云。

  七八日後,天陽依舊燦漫,氣候稍稍轉涼,胖三和齊壽便回來了。與他們一起的,還有一個面容清麗,貌美如花的姑娘——白尤歌。

  很多事情,都是撞在一塊兒發生的。彼時江展羿腿傷復原,頑疾仍在。而唐門阿緋,依舊對日前的事耿耿於懷。

  這一天,卯時剛至,天色還是一片水茫茫。膳房長桌上,統共有四人落座,江展羿和他的三個跟班,以及一頭前來蹭飯的呆龜。

  唐緋有點猶豫,能幹的活,已經幹完。可要她與四人一同坐下,終是不妥。

  不為什麼,只是她突然知道雲過山莊收留自己的緣由,是一百兩銀子。

  似覺察到唐緋的一樣,姚玄笑著招呼:「阿緋姑娘,坐下一塊兒吃吧?」

  唐緋連忙擺手,扯出一臉牽強笑顏:「不了不了,等小阿呆吃完,我還得帶它去洗個澡。」

  四人一龜同時噎住。這世上,上哪兒去找洗澡的烏龜呢。

  如此拙劣的藉口,令唐緋也尷尬起來。胖三瞧出些蹊蹺,伸手捅了捅江展羿,小聲道:「老大,你對狐狸妹始亂終棄了?」

  江展羿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。他回頭看唐緋一眼,沉默片刻,沖對面位置揚了揚下巴。

  「坐吧。」

  唐緋亦沉默一陣,「哦」了一聲。她的樣子有點怯怯的,正要伸手夾菜,卻與對面的筷子碰在一起。

  江展羿下意識避讓,唐阿緋趕緊挑了盤裡的肉,放入他的碗裡。然後那一盤菜,她再也不碰了。

  江展羿忽覺煩躁,再吃兩口,味同嚼蠟。想起她其實是個愛美的姑娘,可第一夜來山莊以後,便將行囊裡頭最好的簪子送給泰嬸。又想起她雖謹慎小心,可到底是個單純性子,一去常西城,儼然一副樂昏頭的模樣。

  「啪」的一聲,江展羿將筷子一放。他抬頭再看唐緋一眼,心頭也不知什麼滋味,轉身便走了。

  雲過山莊是個正經門派,不做大奸大惡的事,不練邪煞絕世的梧桐,可必要的操練,還是每日一修的。

  近來,此莊莊主江展羿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。每到半夜,便將莊裡弟子攆去練武場,勒令他們從基本功練起。捆沙袋,紮馬步,扛著木頭跑圈。如此幾日,山莊弟子叫苦不迭。

  這天夜裡,練武場眾人揮汗如雨。江展羿扛刀在肩頭,目光四下一掃,準備提人出來訓喝。

  山風清涼,送來草木芬芳,亦送來一聲輕笑。姚玄道:「我方才過來,撞見齊豹子。他本不是個多嘴的人,也忍不住問我,莊主最近可是吞了火藥,憑的脾氣這般暴躁。」

  江展羿只當是沒聽到這話,只問道:「怎麼樣了?」

  姚玄的笑容裡有玩味:「白姑娘那頭,真真是沒奈何。她說除非莊主親自去問她,她不會將小公子的下落告訴任何人。可若雲過山莊不救那小公子,她也絕不會回到白將軍身邊。」

  其實這樁事,說來十分簡單。白尤歌是蜀地白將軍的大閨女兒。前些日子,倆父女不知何故鬧翻了。白尤歌離家出走。來到常西城。

  白將軍自是著急,可又不敢擅離職守,只好托雲過山莊將白大小姐帶回府。誰料臨到頭,白尤歌又提條件,她嚷雲過山莊幫她救四個人,三個姑娘,外加一個小公子。

  江展羿聞言,眉頭一皺:「那便耗著吧,過幾日直接將她綁回白府去。」語罷,目光朝練武場一掃,頓時一聲怒吼,「你!綁好沙袋,站去木樁!」

  人群中,有人叫苦,有人竊笑。

  江展羿等了一會兒,沒聽姚玄往下說,忍不住看他一眼:「還有呢?」

  「還有什麼?」姚玄故作不知。

  江展羿咳了一聲,有點兒尷尬:「狐狸、狐狸仙呢?」

  姚安和長江展羿兩歲,自小飽讀詩書,許多事情,他看得也比江猴子通透些。「說來奇怪,阿緋姑娘近來早出晚歸,不知在忙些什麼。」

  江展羿喉結上下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
  姚玄又笑:「依我看,阿緋姑娘雖心思敏感,到底是個明白人。凡若誰與她起了爭執,只要放下架子,與她說個明白,阿緋姑娘必能懂得。」

  江展羿似乎沒聽見這話。一個砍刀劈過去,颯颯刀風割裂木樁:「讓你站樁子還偷懶,今晚不想睡了是不是?!」

  那頭一陣叫屈,「老大,方才是胖爺非要脫我褲子……」

  江展羿目露鋒芒,瞪了胖三一眼,又看向眾人。大夥兒頓時強打精神,然卻已疲憊難掩。

  耳旁,又傳來姚玄的話:「所以說,退一步海闊天空。有些事,差的不過是一個解釋罷了。」

  江展羿仿佛仍沒聽到,他沖眾人招了招手:「算了,散了吧。」山莊弟子如獲大赦,歡呼起來。

  江少俠沉默一會兒,將長刀往肩上扛了,便朝練武場外走去。夜風揚起他玄青色的勁衣,挺闊的背脊,猶如一棵蒼松。

  姚玄笑著又道:「那白姑娘的事,也一齊解決了吧。讓她明日到南院來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