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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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展羿愣住。 姚玄又笑:「對了,方才我來尋莊主,見到阿緋姑娘也躲在一旁看莊主練刀。奇怪的是她一瞧見我,便遮遮掩掩地跑了。」 姚玄說這話的意思,大抵是女兒家的心事誰來猜。 江展羿一貫粗線條,聽了這話,也未往深處想。但一思及來年春江水暖,自己可以去江南探親,江展羿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歡喜。 世間諸事,許多時候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。歷來有句俗話,叫做樂極生悲。而第二天,江展羿便應了這句話。 翌日午過,太陽縮到雲層後。天邊霎時風起,烏雲湧動。疏忽又是一場暴雨。 急雨匆匆,來得快也去得快。 江展羿推開窗,偷得浮生半日閑,葛大夫便也到了。 依循慣例,葛平仍是先為江展羿施針。然後燃了燭火,將短匕在火上燒燙,又在他腿肚子處開了兩道口子來放死血。 等了片刻,卻不見血水流出。葛平看了江展羿一眼,叮囑了句「忍著點兒」,便推壓起他腿上的肌肉來。 放此時,才有血慢慢滲出。血偏冷,帶著一絲寒氣,顏色發黑。 葛平拿碗將血接了,看了一會兒,搖起頭來。又重新將短匕燒燙,開了幾道更深的口子。如此反復多次,其過程自是劇痛無比,不必贅言。 待葛平把傷口包紮好,江展羿已是行動不得了。葛大夫指了指角落裡的拐杖,說道:「這些時日,你若不便,就先杵著拐吧。」 江展羿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那我的腿……」 葛平長歎一聲:「江公子的腿傷委實蹊蹺,老葛已盡全力,也不過是緩解三分,而回天乏術了。」 江展羿聽到「回天乏術」四個字,猛然僵住了。 過得好半晌,他睡下眸子,低聲地問:「葛大夫的意思是……」 「還是那句話,這世上若無高人相助,江公子的左腿,至多能用三五年,此後,大概會……廢了吧……」 那一頭,江展羿聽了這話,卻沒有動靜,只是扣住榻沿的手指,微微一顫。 葛平收好藥囊子,往屋外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:「江公子習武之人,腿若有疾,如文者眼盲,歌者喉傷,只是,江公子若能看開,還望聽老葛一勸。」 「葛大夫請說。」 「公子的腿疾,是毒藥所致。毒素現下雖未擴散,但到了日後,卻也難說。還望公子能丟車保帥,等入了冬,將這左腿……截了……」 屋角燭火忽地爆了一聲,四周卻更靜了。 江展羿似乎沒聽清,他的喉結上下一動,愣然問道: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 「不過若江公子還存留一絲希望,也自可去尋訪高人醫者。也許在他人眼中,江公子的腿疾不過小病症,是老葛見識短淺罷了……」 江展羿聽了這話,不由抬頭。良久,他的嘴角扯出一絲輕微的,自嘲的微笑:「葛大夫說笑了,蜀西千里,葛大夫的醫術,怕是無人能出其右……」 葛平走了以後,江展羿又在屋內靜坐良久。腦子裡,不斷回蕩著葛平先前的話語。 ——江公子是習武之人,腿若有疾,如文者眼盲,歌者喉傷,只是,江公子若能看開,還望聽老葛一勸…… ——還望公子能丟車保帥,等入了冬,將這左腿……截了…… 這條左腿對自己的意義又是什麼呢?江展羿想,許是還盼著能為雲過山莊百來號弟兄糊口,還盼著有朝一日,帶爺爺一起,踏遍江南煙雨,大漠風沙。 可此刻呢,他的目光卻只能落在角落的拐杖上。 屋外有山間鳥鳴。風聲裡,還有弟子們練武的呼喝聲。 而在這一方屋內,江展羿卻鎖著眉頭,吃力地將拐杖杵在腋下,推門而出。 唐緋今日心情好。昨日活捉的鱖魚,今天就剖腹去鱗。加水加料燉了半日,魚湯鮮而美味。 唐緋等不及晚膳,就盛好一碗湯,給江展羿送去。可她找遍整個山莊,才在昨日的小河流處看到他。 唐緋沒能瞧見倚在一旁大樹邊的拐杖。她一見江展羿,便興致衝衝地喊了聲:「猴子!」高興地沿著河道跑下來。 將手中湯碗往前一遞,唐緋興奮地說:「猴子,快嘗嘗。」 江展羿一愣:「這是什麼?」 「我燉的魚湯,你快嘗一嘗,已經不燙了。」唐緋捉起勺子,在湯碗裡舀了一舀。一邊喂給江展羿,一邊又有模有樣地哄他,「你快喝一點兒。喝了這個,你不但身體好,腿上的毛病,也能好起來的。」 江展羿聽了這話,心中一刺,皺眉偏過頭:「拿走,我不想喝。」 唐緋一呆,只當他是不餓,又將湯勺與他遞去:「那你嘗一點,就一點,我做了一下午呢!」 江展羿避之不及,本想站起身來。可他左腿一用力,便是一陣劇痛。他皺起眉頭,煩躁地揮開手:「你煩不煩啊?我說了我不想喝!」 這一揮手,唐緋卻沒能躲開。湯碗砰然落在地上,魚湯濺開來。 唐緋怔住了。江展羿也愣了,過了一會兒,他喊了聲:「狐狸仙……」 可唐緋沒有理他,只是沉默地蹲下身,將碎瓷片一個一個收起,拿到河邊清洗乾淨。 江展羿看著她的背影,沉默一陣,又輕聲道:「狐狸仙,我……」 唐緋回過頭來。她的眼裡有委屈的神色,唇角動了動,很是生氣的樣子。 「你沖我嚷嚷什麼啊?」過了半刻,她嚷道,「我、我要不是昨晚偷看你練功,覺得你腿傷挺嚴重的,我至於辛辛苦苦熬湯給你喝嗎?!」 她抿了抿唇,連聲音都發幹了:「我老三叔說,習武之人,可以沒有眼,可以沒有手,可一定得有一雙腿。你如果——」 「夠了!別說了!!」江展羿心頭一股悶氣壓得他幾乎窒息,仿佛只能吼出來。 「我偏要說!」唐緋道,「我懂醫術的。你的腿,不過是經絡的毛病。如果好好愛護,不久以後就可以復原。可你、可你要是不管它了,日後殘廢了怎麼辦?日後走不動了,連你的刀都舞不起來了,又該怎麼辦?」 江展羿聽了這話,徹底愣住。 方才心頭還有怒火,還有不甘。可現在呢?現在連怒火也沒了,只覺得對自己失望。目之所及,心底各處,均是一片荒涼。 他沉默地看向遠山,撐著石頭,努力站起身。雖然竭盡全力做出正常的樣子,可目光與唐緋擦肩,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話。 「我當初,怎麼會答應羅師爺,把你帶來山莊?」 唐緋猛然滯住。她怔怔地望向江展羿,身子沒能瞧清他走路的樣子,其實是一瘸一拐的。 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 江展羿杵著拐杖,略路偏回頭,冷聲道:「當初,你在常西城鬧事不斷,羅師爺看不下去,給了我一百兩銀子,讓我暫且收留你。」 「你……」唐緋有點難以置信,「什麼……一百兩銀子?」 江展羿垂下眸子,沒有回答。 「猴子,你是主動收留我的,不是麼?」 「山莊裡、山莊裡的人,都挺喜歡我的,不是……麼?」 唐緋的樣子有些難過,像是失落的孩子。江展羿忽然不忍心看她,將頭轉到一側。目光所及,流水匆匆,一去不復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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