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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三


  第二封信大概是到了劼北後寫的,信很短,信紙上還沾著塵。

  「師父,我眼下是在戈壁的帳子裡給您寫信。我和官人到了劼北才知道來得不巧,劼北秋日起風沙,風沙太大了,一張口滿是沙塵,氣候也幹。朝天和德榮本來就是劼北人,倒是適應,我和官人也沒事,留芳就不行了,一到劼北鼻衄不止,後來多虧顧叔給了一張土方子,她才好了起來。我來覺得劼北不宜居,後來有一日,我和官人遠上戈壁,借住在當地人的帳子裡,夜深出帳,忽見星河漫天,黃土復原千里,覺得壯闊無比,或許這世間的地方並不以宜居區分,萬千世界得一點美景,便有人常往。」

  嶽魚七看到這裡,笑了笑,拆開第三封信。

  「師父,年余不見,您過得好嗎?想來憑您的本事,沒有過得不好的道理。離開劼北後,我和官人偷偷回京了一趟。官人思念長公主,我也思念她。年節總該陪著母親過嘛,不過我和官人陪她過完年,很快就離開了。我們在京郊的酒館逗留了一夜,這家酒館是扶冬和梅娘一起開的,位子挑得巧妙,酒也香,所以生意很好。薛叔重操舊業,做回了工匠,一年到頭天南海北地走,但梅娘說,要他得空,都會回酒館來住上一陣。離開京城,我和官人去了慶明。可能因為章鶴書的緣故,小章大人暫且不願長住上京,開年自請去慶明做了州尹,曲停嵐也被調了過去。官人到了慶明,和章蘭若、曲停嵐吃了一回酒,不過我沒跟著去。聽官人說,曲停嵐和章蘭若已經各自成家了,曲停嵐還是那樣糊塗,好在有章蘭若在必要時拉他一把,有洗襟台那麼一段過往吊著他一絲清明,他不會走岔了路,以後也會越來越好的。」

  ……

  「師父,我到嶽州了。您猜我在嶽州見到了誰?我見到芝芸了。芝芸和從前大不一樣了。從前她不諳世事,是個養在深閨裡的小姑娘,而今崔家在嶽州的十七家渠茶鋪子,都是她在打點,哪家鋪子有那位貴客,鋪子盈利多少,虧損為何,需要多少囤貨,夥計還要拿算盤來算,她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。她也嫁人了,相公是她自己挑的,一個被家裡逼著考了功名的舉人,聽說兩個人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。

  「舉人沒什麼功名利祿心,開了間私塾授學。年前芝芸生了個女娃娃,舉人憐她辛苦,又想著渠茶鋪子離了她不行,把私塾關了半年,在家安心照顧她,照顧娃娃。我們到嶽州那天,芝芸來了城門口相接,她帶我們回了崔宅,回了我從前住過的院子。院子是老樣子,只是添許多物件,芝芸說,這裡永遠都是我的家,她會一直把這間院子留給我……」

  ……

  「師父,您以後來陵川,一定要去東安城東杏花巷的茶鋪子吃茶。您知道這間茶鋪子是誰開的嗎?葉繡兒。就是我去上溪,帶我進山的繡兒姑娘。葛翁葛娃也在茶鋪子裡打雜,他們眼下已不是山匪了,我後來才知道,早在離開上溪以後,官人就托人幫他們上了戶籍。對了,小夫人也在茶鋪子裡。小夫人不是喜歡唱曲兒麼,繡兒就在茶鋪子給小夫人搭一個戲臺子,小夫人偶爾上去唱,更多的時候,是讓自己的弟子來唱。她的幾個弟子都是和她一樣身世淒苦的孤兒,七八歲的年紀,被她撿回來,閑著沒就在鋪子裡打雜,繡兒說反正鋪子生意好,再來幾個也養得起。

  「我和小夫人回了上溪一趟,一起給孫縣令和秦師爺掃了墓。墓前有沒開敗的桃花,小夫人說,大概是上溪鄉人過來拜祭時放在這裡的。小夫人說,不管孫縣令在洗襟台一案中做過什麼,他是一位很好的父母官,也是一個好人,總有人會記得他……」

  ……

  「師父,前日陵川的齊大人邀官人去順安閣看畫,我們又去了詩畫會,會上有一副畫被賣出兩千兩。您猜這幅畫是誰畫的?是漱石。我這才知道,我們離開陵川這幾年,畫師『漱石』和畫師『月章』都出了名,陵川士人對他二人的畫趨之若鶩,因他們畫風迥異,時不時有人爭論誰的畫作更好,殊不知月章和漱石本是兄妹,月章是尹二子尹弛,漱石則是尹四姑娘尹婉。

  「……對了,師父,前日我在東安街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,不知道是不是看走眼,您這幾年走的地方也多,不知是否也見過此人。也罷,信中不便多提,見面再說。師父,您什麼時候來找小野呀……」

  ……

  六封信看完,餘下還剩一封,是謝容與寫來的。

  「舅父,一別兩年,萬望安好。今年晚夏入秋,我和小野會去洗襟台看看,洗襟台是毀是立爭論未休,好在餘波過去,民間怨聲已平,聽聞近年已得愈多人祭拜,舅父若得閒,不如同來柏楊山,小聚一番。小野十分思念您。容與敬上。」

  嶽魚七看到這裡,本來解開的行囊重新系上,他枕著竹笛歇了一夜,隔日天剛亮,拎著行囊又下了山。

  大虎追出來:「岳叔,岳叔您又要走啊?」

  他臉上有明顯的失望,他才跟岳叔學了幾招拳腳功夫呢。

  嶽魚七看他一眼,笑了一聲,「沒有一口吃成的胖子。你岳叔幾招功夫,夠你受用一輩子,先練好再說罷!」

  「岳叔,您去哪兒呀!」大虎忙不迭地追了幾步。

  嶽魚七頭也不回,「赴約。」

  ▼尾聲二

  嘉寧八年的陵川,一場細雨過後,陵川暑氣消退,天涼了下來。

  初九那天的早上,柏楊山下的茶舍剛開張,迎面來了一位眉眼不凡的布衣劍客,掌櫃的連忙上前招待,一邊沏茶一邊道:「客官吃點什麼?」

  劍客顯然渴極了,就著茶猛吃了一碗,「不必,我等人。」

  不一會兒,山腳一行好幾人也朝茶舍邊來了,當先一對年輕夫妻模樣極其好看,女子明麗,男子清雋,一看就是江湖兒女。那青衣女子目力好,瞧見茶舍的劍客,快走幾步,高聲喚道:「師父!」

  「師父什時候崇陽?」到了茶舍,青年唯吃下一碗茶,拿袖口揩了揩嘴,問道。

  「剛到。」嶽魚七道,「你們呢?」

  謝容與道:「我們三日前就到崇陽了,在城裡住了兩晚,今早天不亮往山上來的。」

  只這麼一會兒工夫,鋪子又多了幾位客人。

  雖然沒人提,但眾人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。

  七月初九。咸和十七年,張遇初、謝楨等士人便是在這一日投的江,昭化十三年,洗襟台便是在這一日坍塌。

  而今新的洗襟台已建成近三年,洗襟大案平息,雖然士人中對洗襟台是毀是立爭論不休,已有愈來愈多人前來祭拜,尤其以七月初九這一日居多。

  青唯與嶽魚七幾人在茶舍裡閒談片刻,德榮喚來掌櫃的,要給他結錢,「掌櫃的,茶錢您算算,我結給你。」

  掌櫃的忙說不用,又道,「看幾位的樣子,今日是過來拜祭的吧?我茶舍有個規矩,七月初九日過來拜祭洗襟台的,一律不收茶錢。」

  此話一出,青唯幾人皆詫異。

  謝容與問:「掌櫃的,您茶舍開了多久了,怎麼從前沒見過您?」

  「快三年啦。」掌櫃的訕訕笑道,「從前敝人也是開茶鋪子的,只是沒開在這兒。」

  他說著又道,「這會兒拜祭時辰還早,諸位要是得閒,不如去士子碑那邊看看?」

  「士子碑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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