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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二


  謝容與和青唯離開京城那天,是一個細雨迷蒙的春晨。

  因為謝容與是領旨離京的,旁人不能相送,他們一行六人走得無聲無息。

  不過無妨,這是一場早該到來的遠行,原本也勿需道別。

  然而細雨傾灑在城樓上,衛玦攜著章祿之幾人長久駐望,一個新來的小兵不解,問:「指揮使大人,您在望什麼?」

  衛玦道:「有故人離開,我目送一程。」

  近午間的流水巷人來人往,東來順的掌櫃眺望著路口,旁邊鋪子的掌櫃見了問:「吳掌櫃,望什麼呢,有客人在樓裡定了席?」

  東來順的吳掌櫃搖頭道:「城東有一對很恩愛的小夫妻常來我這吃魚來鮮,前日他們說要走了,有年頭不會回來,打發小的來我這裡抄了魚來鮮的方子。

  不知道他們的馬車會不會路過巷子,我想送送他們。」

  更早一些的時候,晨間廷議伊始,候在宣室殿外的大臣魚貫而入,不約而同地空出了左列的頭一個位子,趙疏的目光落去,那是小昭王廷議時站的地方。

  可這天下,已經沒有昭王了。

  謝容與的馬車很快出了城門,還沒走遠,忽然幾個風塵僕僕的士子趕到城門口,跪地托舉起手中的信函,高聲道:「草民梁澤,岳州舉人,代父呈上罪己書。」

  「微臣何高岑,凌州河沂縣縣令,呈上罪己書。」

  「草民侯信……」

  自開春洗襟台告示張貼出,或許是受昭化帝與張遠岫罪己書的影響,各地的士人已不再單一地對洗襟台加以抨擊,那些有親人喪生洗襟台下,或是被捲入其中的,開始反思自身,或趕往上京城門呈上同樣一封罪己書。

  這樣的人尚是少數,樓臺塌,以築樓臺,這樣一種聲音出現,大約也是好事吧。

  罷了,謝容與放下車簾,心中想,洗襟台是毀是立餘波未定,但他已做了所能做到的全部,餘下的,就交給趙疏吧。

  這個溫和寡言,心志彌堅的皇帝,會給出令天下臣民滿意的答案的。

  馬車一路向南,初夏入了陵川,待從罪人邸取出溫阡的屍骨,輾轉往東,進入辰陽地界,已經秋天了。

  初秋辰陽的天氣很好,青唯的家在辰陽近郊的一座鎮上,鎮子傍山而建,流水環繞,靈韻十足。鎮子還是從前的樣子,鎮上的人還是從前的人。

  他們似乎早知道青唯會回來,青唯下了馬車,喊水邊浣衣的婦人,「菊嬸兒——」,喊背著竹框從山上菜藥歸來的壯漢「四叔——」。

  這些人滿是笑顏地應道:「小野回來啦——」

  「你阿舅早你幾個月回來,已經在山上等了你多時了——」

  「大虎,快看,這就是你的小野姑姑,小時候比你還淘氣哩——」

  謝容與跟在青唯身後,從往來的行人中依稀辨出幾個熟悉的面孔,七年前,他到辰陽山間請溫阡出山,曾經向其中幾人問過路。

  辰陽山間的小鎮就像避世桃源,絲毫不受外間風雨侵蝕。唯一的不同,謝容與想,或許是上一回他來,只在山間邂逅了小青鳥一面,這一回他來,那只青鳥一路雀躍著,拉著他的手,在前方為他引路。

  七年前,他們尚不相識,卻同一天離開,七年後,他們又在同一天攜手歸來。而故居還是老樣子,溫厚地接納終於回家的他們,將一切的樓起樓塌、生死功過都排除在外間世界。「到了到了——」

  青唯指著山上的竹舍,無比欣然道。

  嶽魚七抱劍倚著門欄,不耐煩地抱怨:「早知道你們這麼慢,我該去凌州吃幾壺酒再回來,我早就饞那裡的『上瑤台』了。」

  朝天聽了這話,提刀鉚足力氣往山上趕。

  留芳和駐雲笑著幫德榮從馬車上搬下行囊。

  故居近在眼前,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怯,青唯反而慢下步子,這時,卻聽謝容與在一旁低聲問:「是那片竹林嗎?」

  「什麼竹林?」

  青唯循著謝容與的目光望去,驀地想起來,小時候她為了追一隻兔子,一夜間把家裡後山腰的竹林劈禿了半片。

  後來溫阡到了柏楊山,把這事當作趣聞,說給謝容與聽。直到七年前她離開家,那片竹林都沒長好。

  而今日望去,秋光伴風而來,灑落在竹林上,翠竹早已似海,碧海成濤。

  ▼尾聲

  (兩年後)

  辰陽的清晨被朝陽第一縷光叫醒,嶽魚七一到山間,見道路兩旁花葉靜好,就知道青唯這半年肯定沒回來過,她如果在,這些樹啊草啊哪能這完好無損地長著?

  兩年前,青唯和謝容與回到辰陽,嶽魚七跟他們一起為岳紅英修墓,又把溫阡的屍骨合葬入墓中,很快就去凌州吃「上瑤台」了。青唯和謝容與自然也沒多留,他們在辰陽小住一月,便過白水,上中州。

  嶽魚七知道小野這丫頭不經管束,便也不拘著她,只叮囑她定期回辰陽看看,得空報個平安信,眼下別說信,看這故居乾乾淨淨的樣子,怕也是容與那小子細心,雇人時不時上山打掃的。

  嶽魚七正是氣悶,忽聽門口傳來「吱呀」一聲,一個虎頭虎腦的孩童推開門,探出一個腦袋。對上嶽魚七的目光,他彎眼一笑,「岳叔,您回來啦!」

  這小孩兒,輩分淨亂叫,見了小野喊姑姑,見了他喊叔,敢情他跟溫小野是一輩的麼?

  大虎竄進屋裡,把手裡的一遝信交給嶽魚七,「岳叔,小野姑姑給您的信,寄到山裡沒人收,阿娘阿爹幫您藏著哩。」

  信不多,兩年下來有五六封,小野那丫頭還算沒喪了良心。

  嶽魚七心情稍霽,對大虎道:「領你的情,夜裡到山上來,教你幾招功夫。」

  大虎歡呼一聲,雀躍地下山了。

  信是按日子遠近碼好的,大虎走後,嶽魚七逕自拆開兩年前的第一封來看。

  「師父,我和官人到中州。中州江留是官人的故鄉,我來過兩回,官人此前還沒回來過。我們一起回了謝家,見到了官人的祖母,祖母對官人十分照顧,也很喜歡我……

  「兒時總聽你和阿娘說起阿翁阿婆,說阿翁在長渡河之役裡,是如何驍勇善戰,可惜我沒見過他,一直覺得遺憾,眼下有了官人祖母疼愛,這個心願算是全了。祖母說,官人從前在宮中拘久了,該出去四處走走,她不留我們在中州陪她。官人孝順,還是決定陪祖母到秋天,然後西去劼北,陪朝天德榮去看看顧叔,順帶……我想給曹昆德修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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