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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九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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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遠岫道:「我只記得,當年兄長趕赴柏楊山前,曾謂我,『只有洗襟之台高築,那些投江的士子才會永遠活在世人的心間』,那些士子裡,曾經有我的父親,而今,還有我的兄長。」 他說完,再度把藥湯遞出去,「再耽擱藥就要涼了,先生吃了吧。」 老太傅看著他,他太聰明了,不等他開口便知道他要說什麼,只是這麼多年了,心願已成執念了,不願多聽罷了。 「官家意欲為你和仁毓郡主賜婚,此事你想得怎麼樣了?」 「還在考慮。日前忘塵已回稟過官家。官家說,可以容忘塵細思幾日。」老太傅把藥吃完了,張遠岫接過藥碗擱在一旁的方幾上,「不過忘塵經多日深思,覺得娶裕親王之女,不失為一樁好姻緣,答應了無妨。」 「你想聽聽為師是怎麼想的嗎?」 「先生請指教。」 老太傅抬手慢慢握住張遠岫的手腕,「忘塵,你離開吧。」 「不要答應娶什麼郡主,不要陷在這裡,更不要做下一個謝楨。你不是謝楨,前人已逝,大周朝已經好起來了,不需要燃盡自己以全報國執念,你如果還有抱負沒有實現,憑你的本事,做一個地方州官,一個為民謀福祉的府官,去到哪裡不能有一番作為?你離開吧,忘塵,京中的一切都交給為師,等到有一天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。」 老太傅握在張遠岫手腕的手緩緩收緊,蒼老的手背筋脈蜷曲遒結,渾濁的眼眸透出殷切的盼望,仿佛他這一路奔赴回京,就為了跟他說這樣一句話似的。 張遠岫想起在陵川時,老太傅給他回的一封信,「至於重建洗襟之台,依為師之見,台起台塌,天定自然,實則不必執著」。 可是執著之人若能為一句話而動搖,脂溪礦山山崩地裂時,他便不會拾起那個錦囊了。 張遠岫的目光淡如陷在山谷裡的湖,風被四面山壁擋去,漾不起一絲漣漪,「好,但不是現在。忘塵一介庸人,沒什麼抱負,只有一個心願罷了。等願望實現了,忘塵便遵循恩師之意,與您一起離開京城。」 老太傅的身子本就不好,今日又染了風寒,說了這麼久的話,人很快就乏了,張遠岫伺候完他吃藥,見他難掩倦色,叮囑了幾句,便離開了。 洗襟台坍塌那年,先帝病重,老太傅也病倒了,年紀大了畏寒畏熱,自那以後,老太傅一年有多半時間都在慶明的山莊休養。京中的城西舊邸交給了張遠岫,太傅府雖留了人,因為除了一些書冊,府上沒什麼珍貴的事物,需要顧看的地方並不多。 張遠岫從老太傅的屋中出來,卻見一名僕從正往東面的廂房中送炭盆。 府上的主子只有太傅一個,是有什麼下人也病倒了,竟也要用炭盆取暖麼? 張遠岫心中狐疑,喚管家的來問,管家的道,「二公子,不是下人,早上大夫過來看診,說正屋久無人住,有點陰冷,不如東廂這間乾燥暖和,小的們打算把東廂熏暖了,讓老爺搬到這間住。」 張遠岫頷首,腳下步子一折,就要去東廂幫忙拾掇,正這時,白泉匆匆步入內院,呈上一封邀帖。 「公子,言大人的家宴帖子。」 言大人是禮部侍郎,也是裕親王妃的兄長。趙疏意欲為仁毓郡主和張遠岫賜親,朝中不少大臣已有耳聞。言侍郎是趙永妍的舅父,眼下他在家中設家宴,卻給張遠岫遞來這麼一張帖子,究竟在試探什麼,不言自喻。 白泉低聲問:「公子,您要赴宴麼?」 赴宴即為家人,張遠岫跟言侍郎做不做得成家人,還在兩可之間。 張遠岫沒有作聲,等出了太傅府門,上了馬車,才淡淡回了一句,「容我想想。」 其實也沒什麼好想的,老太傅說得不錯,京中的士人鬧事不是這麼好平息的。 名額買賣一案,引起士子百姓對這座樓臺的憎惡,遊街的士子中已有不少人請求朝廷停止重建洗襟台。等到小昭王把案情的真相披露於眾,這些義憤填膺的士人不知道還要攪起怎樣的風雨。 想要讓洗襟台平平安安的矗立在柏楊山,必須有一個在士人心中一言九鼎的人站出來,告訴他們不管發生了什麼,洗襟台本身並沒有錯,它是無垢的,是一塵不染的。 而這個人,只能是下一個謝楨。 利弊得失他早就權衡過了,他必須要做下一個謝楨。 哪怕他對仁毓郡主的印象其實很模糊,想不起來她究竟長什麼樣,又是怎麼樣一個人。 張遠岫撩開車簾,對白泉道:「幫我回言大人,說屆時我會赴宴。」不等把車簾放下,他想了想又道,「不,這就送我去言府,我親自向言大人致謝。」 * 等張遠岫從言府出來,已經是日暮戌時了,言侍郎留他一同用晚膳,張遠岫推拒了,只稱是改日家宴再敘。他上了馬車,吩咐白泉回太傅府看看。誰知馬車駛入一條背巷,忽地停下,白泉在車外低低喚了聲:「公子。」 張遠岫直覺有異,撩開車簾,只見長巷裡立了一個罩著黑衣斗篷的女子。 雖然她沒露臉,張遠岫還是認出了她,「溫姑娘,好巧。」 「不巧。」良久,青唯才答道,她揭下兜帽,露出一張乾淨的臉,「早就聽說老太傅要回京,我已經在這附近等了張二公子幾日了。」 「張二公子,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說話?」 張遠岫頷首,他下了馬車,讓白泉驅車往巷子外去了,獨自提燈走近,青唯也不含糊,見閒雜人等都離開了,開門見山道:「曹昆德一個宦官,這些年久居深宮,能摻和的事一樁都沒少摻和,宮外的消息一個不落,他在朝中一定有一個同黨,這個同黨,就是張二公子吧?」 張遠岫立在暮天雪地裡,眉眼靜得如溫玉。 聽了青唯的話,他沒有回答。 她能過問他,說明她已經知道答案了。 「去年薛叔墮崖蒙你相救,並不是巧合吧?你這些年一直希望重建洗襟台,後來你結識了薛叔,聽聞他意欲上京查清洗襟台坍塌真相,便和曹昆德合謀,一方面以薛長興落難引我上京,一方面借我挑起風波追查何家偷換樑柱的事由,迫使士人不滿朝廷不得不答應修建洗襟台。薛叔墮崖的地點,本來就是你事先和他說好的接頭地點,所以你會那麼輕易地找到他。」 「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活著,曹昆德告訴你的,還是你本來就認得我?」 「還有去年冬天,我被左驍衛追殺,你之所以會出現得那麼及時,也不是巧合。如果我所料不錯,你和曹昆德雖然合作,但你們的目的不盡相同,你的目的只是重建洗襟台,當時朝廷已經應允下來,你沒有必要害我,但你很清楚曹昆德的行事手段。你知道在我徹底倒向小昭王,沒有利用價值以後,曹昆德會毫無顧忌地向朝廷檢舉我來殺我滅口,這才是你能先所有人一步,在長街救下我的原因。」 張遠岫看著青唯,許久才道:「溫姑娘既然已經知道了,何必多此一問。事已至此,溫姑娘若對忘塵有任何怨言,忘塵甘願領受,絕無多一句的分辯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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