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二九〇


  章元嘉沒在落芳齋逗留太久,出來的時候,晴光已經消褪了,天際浮上陰雲,大概又是一場雪將至。章元嘉稱是乏了,散去了一眾嬪妾,攜著芷薇往元德殿走。

  芸美人其實沒有說太多,只告訴她曲不惟為了掩蓋罪過,犯下了許多惡行,而那些被他拿來買賣的名額,有人稱是從章鶴書手裡得來的,因為眼下沒有證據,趙疏只是停了章鶴書的職。

  章元嘉也不知道該信趙疏還是該信父親。

  直到眼下,她一直以來的困惑與不解都有了答案。

  洗襟台坍塌以後,趙疏待她莫名的疏遠;大婚當夜,年輕皇帝沒有笑容的臉;還有這些年下來,她和趙疏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。

  想明白這些以後,章元嘉居然沒有多麼難過。可能那些該有的,翻湧的情緒,早在此前消磨殆盡了吧,她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。章元嘉是冷靜的,在此時此刻,她想到的只是章庭的一封來信。

  信的內容沒什麼特別,只叮囑她照顧好身子,「無論遇到何事,務必甯心靜思,謹記家訓,辨清對錯,做問心無愧的決定」。

  章氏的家訓是「清嘉度身,蘭若度心」。

  章庭寫這封信的時候,正是今年盛夏,他趕去脂溪取證前。

  而今想想,哥哥這封來信,是為了提醒自己嗎?

  「娘娘。」見是周遭無人,芷薇在一旁輕聲喚道,「娘娘,您問清楚了麼?」

  來落芳齋前,章元嘉告訴芷薇,說宮中消息閉塞,要想法子從芸美人口中問出章鶴書的處境,為此她們一起籌謀了數日。

  章元嘉頓住步子,別過臉來看著芷薇,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。

  芷薇被這目光震住,怯聲又喚:「娘娘,您怎麼了?」

  章元嘉搖了搖頭,陌生的目光仿佛只是錯覺,她的眼底映著漫天的雲霾,浮上憂色,「問清楚了,父親的處境很不好,如果沒有人拉他一把,等哥哥回來,一切都遲了……」

  「日前父親不是說想通過我給京外送一封信,你去傳話吧,便說我肯了,這封信,本宮幫他送。」

  *

  上京入冬的第二場雪碧初雪還要來勢洶洶,上午晴光萬丈,到了下午,已是黑雲壓城城欲摧了。雪在黃昏時分撒鹽一般落下,一直到隔日清早才稍稍式微。剛清掃乾淨的街道又被一片白茫茫覆蓋,尤其是城南太傅府,因為府上久無人住,門前的雪比尋常人家積得更厚,早上老太傅回府,不慎在階前摔了一跤。老人家經不起磕絆,不到午時身上便起了熱,府上的人煎藥的煎藥,請大夫的請大夫,忙了一上午,總算見雪停了,拿了笤帚正待出門掃雪,便見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。

  張遠岫下了馬車,帶著白泉往府裡走,一面問迎上來的下人:「怎麼樣了?」

  「階前這一跤摔得不重,病倒約莫是路上受了寒,老爺聽說京裡鬧事,急著趕路,有兩夜沒歇在驛站。好在早上大夫看過,說只要養上幾日,適應了京中的氣候便能好起來。」

  說話間,張遠岫已掀簾進了屋中,一名侍從正要給老太傅喂藥,見狀道:「二公子到了。」

  張遠岫快步上前,將引枕支在老太傅身後,順勢將人扶起,接過藥碗,「我來吧。」

  太傅府冷清不是沒緣由的,老太傅早年喪妻,後來喪女,之後一直沒有續弦,半生操持著開辦學府,授學育人,那幾年朝廷中的文士,一半是他的學生,昭化帝還是太子時,也受他的教導。是故雖然他眼下已經年過古稀,在士人心中的威望不減。

  老太傅淡淡歎一聲:「不過是摔了一跤,下頭的人小題大做,憑的把你喚來,耽誤了你的正事。」

  「京中的氣候不比慶明莊上,一入冬便冷得快,身上一處不適處處不適,便是他們不說,忘塵也該來。」張遠岫道,他環目在屋中看了看,喚來侍從,「讓人再添兩個炭盆,用最好的紅羅炭,都記在我的賬上。」

  手中的藥湯還燙,熱氣浮上來,在他的眉眼氤氳開,「先生即便要回京,也該提前差人與我說一聲,我好讓人去接,眼下急匆匆上京,仔細一個不適應,整個冬天都不好過。」

  他話裡有埋怨的意思,下頭的人聽了並不覺得不妥,二人情同父子,這樣的埋怨,都是身為人子的關懷。

  老太傅太老了,雙目已經渾濁,有時候竟望不清裡頭的神色,「如果為師提前和你說想來京城,你會肯麼?你只會寫信來阻我,說京中太冷,一切等到明年開春再說。」

  「京中的事,我都聽說了。清執在陵川找到了罪證,查到洗襟台涉嫌名額買賣。清執這孩子,繼承了他父親的天資,只要他想做的事,就沒有做不好的。眼下京裡鬧成這樣,我怎麼能不回來。」

  張遠岫目光還落在藥湯上,見熱氣稍褪,先試著自己嘗了一口,還是燙,「昭王殿下一直是我們這一輩的佼佼者,從他初涉朝政起,差事每一樁都辦得漂亮,除了……今次也是一樣,洗襟台涉嫌名額買賣,消息傳出去,京中士人不滿是難免的,好在眼下很快就要結案了,等朝廷懲治了該懲治的人,事端也就平息了。」

  ▼第193章

  「真的能夠平息麼?」

  老太傅看著張遠岫,「你不用瞞我,來京路上,我已經打聽清楚了。」

  「洗襟台的登臺名額是從翰林出的,官家不查翰林,是顧及我這個老臣的顏面,但是翰林不能不給朝廷一個交代。那些登臺士子是怎麼選的,只有我最清楚,解鈴還須系鈴人。」

  「解鈴的確需要系鈴人。但洗襟台是先帝說要修築的,遴選士子登臺也是由先帝提出的,而今先帝不在了,先生如何充當這個系鈴人?」張遠岫道,「眼下京中士人鬧也只是鬧個一時,等到朝廷處置了曲不惟,案情公佈於眾,一切便會好起來的。」

  他說著,把藥湯遞出去,老太傅擺擺手推了,蒼老的聲音沉得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墜在地上,「不是的,當年先帝決意修築洗襟台,朝廷其實有許多反對之聲,長渡河死的人太多了,留下的遺孤也太多,那些都是可憐人……是我和憶襟,聯合翰林文士,力持先帝之見,為此,先帝后來還處置過一批士子……」

  憶襟二字,就是張遠岫的兄長,張正清的字。

  「先生。」張遠岫聽到這裡,淡聲打斷道,「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,我只知道,先生和兄長希望修築洗襟台,是為了讓後人銘記投江士子的赤誠,犧牲將士的堅勇。洗襟無垢,洗襟台的意義正在於此。不管後來那些人,何鴻雲也好,曲不惟也好,更或是別的人,想要利用洗襟台做什麼,這座樓臺本身並沒有錯,『柏楊山間高臺入雲間』,這是兄長的心願,也是我的心願……」

  「忘塵你不明白,你當真問過你的兄長嗎,其實憶襟未必希望你……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