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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七


  「她你還不知道麼,她自在慣了,也會保護自己,等風頭過去,你平安到京,她想去哪裡自會出現在哪裡。」嶽魚七說著,拽著青唯就往旁邊的一條隱匿山徑而去。

  青唯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,別離不是沒有預料,只是來得太倉促了,倉促得青唯甚至不知道該跟謝容與說些什麼,晨風拂亂她的發,把她的目光吹得迷離,匆忙中,她張了張口,只喊了一聲:「官人……」

  這聲「官人」如一根細芒,一下紮入謝容與的心中,謝容與忍不住提劍追了幾步,可是青唯已然回過身,翻身上了道旁的馬。

  山嵐拂過她的周身,將她遮掩身份的黑袍吹得獵獵翻飛,她卻沒有回頭。駐軍兵馬已經逼近,封原的人手正在山間搜尋所謂重犯,而溫小野始終都是溫小野,清醒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,總是奔走利落。

  馬鞭高揚發出一聲脆響,青唯跟著嶽魚七一齊向著初升的朝陽打馬而去,消失在了山野的晨霧濃煙之中。

  *

  山上的濃煙未散,通往山上的幾條路都被翻倒的樹木和石塊堵住了,有很長一段時間,曲茂都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,他身上很疼,說不清是哪裡疼,恍惚中只記得火光沖過來的一瞬,尤紹撲過來護住自己,而眼下,尤紹就躺在自己身邊。

  曲茂艱難地爬起身,推了一下尤紹,「紹子……」

  「五爺……我沒事,讓我緩緩……」好半晌,尤紹沙啞地回道,「快去……快去看看小章大人……」

  曲茂愣了愣。

  是了,章蘭若怎麼樣了?他記得火硝炸響的一刻,章蘭若似乎回山洞裡撿什麼東西了,那位前輩想趕回去救他,然後他們所有人就被席捲過來的火光濃煙逼出岩洞。

  曲茂四下望去,發現章庭其實就躺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巨岩旁,巨岩阻止了他跌落山谷,他整個人卻像沒了意識,身下淌出一灘濃稠的血。

  曲茂呆了許久,有一瞬間,他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已經死了。

  他說不出心中究竟是什麼滋味,只覺得空空蕩蕩的。

  他討厭他,他們從小一起長大,明明半斤八兩,他卻看不起他,他親近讀書人,嫌他不學無術,成日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。

  可是這些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,他希望他倒霉,被他爹揍,希望他出醜,可他從不希望他死,尤其在剛才,他們好歹共患難了一回,他發現,其實他也沒那麼討厭……

  「章蘭若……」曲茂喊了一聲。

  章庭沒有任何反應。

  曲茂怔了一瞬,想要起身過去看看,可是腳踝不知是扭了還是斷了,鑽心的疼,他只得艱難地挪到他身邊,又喊一聲:「章蘭若?」

  離得近了,曲茂才發現章庭其實有很微弱的呼吸,他甚至答應了他,從喉間發出了一聲不知所謂的低吟。

  曲茂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,「你撐一會兒,我、我給你找大夫。」他張惶四顧,這才發現山前的這一片空地上,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坐起身的,遠處幾個家將和官兵早已不知死活,心中湧上一陣無助,「有沒有人啊,快去請大夫——」

  章庭看著曲茂,他眼下說不上來身上是什麼感覺,只是感到虛弱,每一下的呼吸都讓他疲憊。他很想睡去,可是似乎有什麼未完成的事,一直支撐著他的神志,好一會兒,章庭才想起來,他吃力地抬起手,把手中緊握的錦囊交給曲茂,「這個……你拿著……交給,交給小昭王……」

  曲茂茫然接過。

  章庭緩了片刻,深深吸了口氣,又說:「還有……還有你簽的那張軍令……那張軍令,有問題,你要當心……」

  曲茂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,也沒心思聽,眼睜睜看著他每多說一個字,臉色就慘白一分,情急之下不禁把錦囊扔在一旁,「你不要說了,你歇一會兒,等、等來人了,封叔也好,清執也好,他們會去請大夫的——」

  曲茂沒有看見,其實他身旁已經來人了。

  這個人自破曉時分就等在山間,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早到一步。他似乎沒有被适才的山崩波及,也沒有受兵亂的紛擾,他的衣衫是乾淨的,腳步很輕,走到近前,彎下身,拾起被曲茂扔在一旁的錦囊。

  章庭見曲茂把錦囊扔了,開口要罵,這個錦囊可以救他的命,他怎麼這麼糊塗?然而話到了嗓子眼,卻被一口血嗆住,章庭劇烈地咳起來,任血從嘴角淌下,仰頭看向這漫山青煙,「算了,我管你做什麼……你總是這麼糊塗,糊塗……也好……」

  拾了錦囊的人終於在曲茂身邊蹲下身,溫聲道:「我适才上山時,已派人去問過了,玄鷹衛、鎮北軍、駐軍軍中均有隨行大夫,只是上山的路被碎石堵了,蘭若,你多撐一會兒。」

  章庭看著張遠岫,目光最後落在他手裡的錦囊。

  張遠岫看出他的意思,默了片刻,將錦囊交還給曲茂。

  章庭的目光追著那枚錦囊,末了,露出一個荒唐的笑:「忘塵,洗襟台……在你眼中,是什麼樣子的?」

  晨光灑在張遠岫單薄的眼瞼,他垂下眸:「蘭若何處此言?」

  「至少,至少在我眼中……」章庭一字一句地說道,「只見洗襟無垢,不見青雲……」

  張遠岫聽到「青雲」二字,眉心稍稍一蹙,不由朝章庭看去。

  章庭已經沒什麼力氣了,身體深處的疼痛像一隻無形的手,拽著他往深淵墜去,他還有許多話未說,還有許多事未了,可那些說不明、理不清的紛紛擾擾,不過是塵網中的凡人困頓,如同每一個將登青雲台的人心口滿懷的希冀一樣,而他一個愚人,如何妄斷是非呢。

  章庭最後閉上眼,輕聲問:「忘塵,你真的能夠忘塵嗎?」

  被堵了的山路終於疏通,漫天青煙漸漸消散,山體在震盪後,露出它殘缺的模樣,五千駐軍湧上山間,玄鷹衛卻先他們一步來到岩洞前的空地,張遠岫看著墮入昏迷不知生死的章庭,回身便對上了謝容與。

  有那麼片刻,張遠岫幾乎沒認出他來。

  白衣提劍,周身染血。

  似乎經此一劫,他再不是那個束心縛情謹守宮規的王了。

  成了乘舟辭江去,本該逍遙的容與。

  謝楨所希望的,謝家小公子該有的樣子。

  玄鷹司的隨行大夫立刻上前驗看章庭的傷勢,謝容與看著張遠岫,「張大人怎麼來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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