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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二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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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婉點點頭:「殿下所料不錯,這幅畫,正是可以罩在四景圖上的一副覆畫。」 呂東齋的《四景圖》是由一副底畫四副覆畫組成的,底畫與每一幅覆畫相結合,便形成新的景。 尹婉小時候,沈瀾常常自己畫了覆畫,在《四景圖》上變出貓兒狗兒來逗她開心。可以說,《四景圖》的底畫是什麼樣的,沈瀾早就銘記在心。 衛玦道:「也就是說,岑雪明最後交給四姑娘的只是覆畫,想知道他留下的證據,一定要找到東齋先生的《四景圖》真跡不可?」 尹婉點點頭:「大人說的不錯。」 章祿之道:「可是,岑雪明想留下揭發曲不惟的證據,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?非要讓沈先生畫一副勞什子的覆畫?他就不能直接一點嗎?還有沈先生,他明擺著死得蹊蹺,你們當年難道一點沒查?」 「自然查了。」齊文柏道,「此事還是由在下來說吧。諸位還記得沈先生怎麼遇難的嗎?」 青唯道:「師父去醫帳中幫忙,遇到了沈先生,後來軍衛巡帳,師父避去帳外,隔日再去,沈先生已經被毒害身亡了。」 齊文柏點頭道:「正是了,所以沈瀾的死因,說古怪也古怪,說明顯也明顯。」 「當夜岳小將軍離開醫帳,並沒有走遠,他就藏在附近的一株樹上,可以說一整夜,他都盯著帳子的。而那帳子除了巡夜的軍衛,當夜再沒有任何人出入了。」 換言之,害死沈瀾的,只能是這幾個巡夜的軍衛。 齊文柏道:「洗襟台坍塌後,先帝很快到了陵川,柏楊山一帶的巡防彼時已經全權由樞密院接管。沈瀾所在的醫帳,是因為傷患太多臨時搭建的,用來安置傷情不算嚴重的人。饒是如此,所有醫帳、營帳的巡防,都得聽從樞密院統一調派,這說明了什麼?」 齊文柏說著,不等眾人回答,逕自道,「說明了真正想殺沈瀾的人,在樞密院中。」 想想也是,沈瀾一個清白士人,能跟巡夜的無名將卒有什麼仇?想殺他滅口的,是當夜調派那幾個將卒去醫帳的人。 齊文柏道:「眼下昭王殿下已經查到曲不惟,所有事端自是一目了然。當年曲不惟利慾薰心,委託岑雪明販售洗襟台登臺名額。洗襟台坍塌後,曲不惟唯恐事情敗露,欲殺岑雪明滅口,並將所有的罪責推到他身上。岑雪明料到曲不惟的心思很早就給自己想好了退路。他先暗中救下了沈瀾,請他畫下一副四景圖覆畫,並以這副覆畫為線索,指明曲不惟的罪證。將沈瀾安置在臨時搭建的醫帳,這事八成就是岑雪明幹的,否則憑曲不惟的手腕,沈瀾活不了那麼久。不過岑雪明這麼做,並不是為了救沈瀾,他只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,待沈瀾給了畫作,很快被巡夜的軍衛找到,於是就有了當夜軍衛毒害沈瀾的事故。」 「可是,」齊文柏說著一歎,「對於當時的我和岳小將軍來說,幾乎是兩眼一抹黑的,我們不知道曲不惟,不知道士子為何會死。我們知道的只是,樞密院中有人在行悖逆之事,諸位當知這意味著什麼。」 衛玦點頭:「樞密院既然負責柏楊山一切巡防調派,他們負責的就是所有人包括帝王的安危,尤其在當時,玄鷹司的老指揮使大人被處斬,玄鷹司上下被問責,一旦樞密院負責的巡防出了岔子,威脅到帝王,亂的就不只是一個柏楊山,說不定會波及整個泯江以南,乃或是……天下。」 「是。」齊文柏道,「所以在當時,我和岳小將軍更不敢輕舉妄動了。那幾日我二人真是草木皆兵,每一次兵卒的調派、異常的輪值,都會引得我二人枕戈待旦。而就在這時,上溪傳來了一個消息……」 青唯聽到這裡,眸色微黯:「竹固山山匪之死。」 「不錯,竹固山的山匪一夜之間死傷殆盡。」齊文柏道,「其實我們接到的消息很簡單,稱是上溪縣竹固山有山匪作亂殘害百姓,朝廷已派兵盡數剿殺。剿匪令朝廷一年前就下了,這算是按規矩辦事,當時陵川因為洗襟台坍塌亂得不成樣子,與之相比,這則消息幾乎是不值一提的。只是,我和岳小將軍因為知道樞密院有異,任何一次將卒調派,我二人都格外在意。我們直覺竹固山山匪之死不簡單,商量後,我們決定分頭行動,由岳小將軍前去竹固山一探,而我前往東安,查訪沈瀾之女的下落。」 岳魚七接過齊文柏的話頭,說道:「我到了上溪,便如你們後來查到的,遇到了藏匿山中竹固山山匪遺余,葛翁和葛娃。從葛翁口中,我們才知道了洗襟台名額買賣的齷齪。葛翁彼時義憤填膺,一行想要為竹固山山匪伸冤,可我想到沈瀾的死,最終還是勸他留在山中,等待時機成熟的一日。」 能出售登臺名額的人必然不簡單,若此人跟殺害沈瀾的兇手系同一人,說明他出自樞密院,眼下正在柏楊山。葛翁手上沒有實證,如果他執意為竹固山山匪伸冤,只會火上澆油,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,更有甚者,此人掌軍事調派大權,倘他意識到自己的惡行暴露,就勢起兵反了,陵川只會淪為人間煉獄。 齊文柏道:「岳小將軍離開上溪,很快回到東安與我匯合。想是沈瀾死前,託付岑雪明保護菀菀,岑雪明用了一些法子,將尹家收養菀菀的載錄抹去了,所以我尋到尹四姑娘很費了一些工夫,而等我們見到她時,岑雪明已經失蹤了。也是從尹四姑娘這裡,我們再度確定了朝中有人買賣洗襟台登臺名額。我們還想往下查,怎奈就是這時,朝廷定了溫阡的罪名,並下令追捕溫阡的所有親眷,然後岳小將軍……」 「然後我就捕了。」嶽魚七言簡意賅道。 「怎麼會?」青唯道,「憑師父的本事,要逃脫朝廷的追兵並不困難,哪怕是那時的我……」 哪怕是那時的她,只要真的想藏,絕不會輕易被官兵拿住。 「怎麼不會?」嶽魚七不待青唯說完,淡聲道,「當時我為了查清買賣名額的真相,成日在外走動,還時常跟朝中官員打交道,我又不是神仙,夜路走多了,總會撞見鬼的,自然就被擒了。」 「可是即便這樣,師父也不該……」青唯還是不信,她總覺得嶽魚七刻意隱瞞了些什麼。 謝容與看她一眼,稍稍思量,略過這一疑點,問道:「岳小將軍被擒,朝中當是無人敢隨意處置,岳小將軍可是借此機會見到了先帝?」 「見到了,也把我們查到的一切告訴他了,不過,」嶽魚七道,「他也無能為力。」 「為何?」青唯問道。 先帝是皇帝,遇到這樣的大案,難道不該第一時間徹查揪出罪魁嗎? 也無怪青唯有此一問,她生於江野,是不明朝中局勢的。 謝容與眸色微黯,安靜地道:「先帝當時……身子已大不好了。」 先帝勤於政業,在位多年常常夙興夜寐,于龍體上本來就有所虧欠。洗襟台坍塌的噩耗傳來,先帝一路勞苦奔波趕到陵川,見到那般慘像,更是一病不起。 帝王之軀事關國祚,每一回新舊皇權的更迭,都是朝政最敏感的時機,甚至會註定許多大員一生的沉浮。這個時候,任何一個決策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,遑論彼時樞密院掌著沿途的巡防大權,哪怕是昭化帝,亦只能按下不表。 青唯道:「那先帝回到上京以後,不就可以徹查此案了嗎?他為何不查?」 嶽魚七道:「先帝的確是打算一回到上京,立即徹查洗襟台名額買賣案件的,甚至在離開陵川前,他欽定文柏為陵川新任州尹,就是為了方便日後查案。可是在回京的路上,發生了三樁事,先帝不得不將計劃擱置。」 「哪三樁?」 「其一,朝中有將軍擅權,借由洗襟台事變,意圖扶植年幼皇子上位;其二,先帝病情加重,太醫私下斷言,餘下壽數已不足一載;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,」嶽魚七說到這裡,看向眾人,「還記得沈瀾的死,是巡夜的軍衛做的嗎?我們雖然查不出來這個軍衛當夜是受誰調遣,先帝卻查得出來,調遣他的這個人,正是章鶴書。」 齊文柏接著道:「彼時先帝已立了當今官家嘉甯帝為太子,而章鶴書之女,正是早就挑好的太子妃,兩人親事已籌備了一年,只待先帝一回京就完婚的,如果要徹查洗襟台名額買賣,勢必要從沈瀾入手,從沈瀾入手,很快就要查到章家,章家一旦在這個時候出了岔子,不管會不會波及太子,那些意圖扶小皇子上位的,都會利用此事做文章,把太子從東宮之位上拽下來,繼而扶上一個傀儡的年幼帝王,以掌大權。洗襟台坍塌,朝堂人心浮動,民間四處惶惶,這個時候皇權大變,一旦見了兵戈,往最糟糕的情況想,危及的就是整個天下,所以,先帝能在這個時候徹查此案嗎?他不能,或者說,也不敢。他甚至得利用章鶴書之力,讓太子坐穩東宮之位,甚至在知道何家不乾淨的情況下,仍是讓何氏認作太子母妃,借用何拾青這個中書令,為太子保駕護航,即便他知道將來太子登極,會成為一個空殼皇帝。」 謝容與聽了這些,垂下眼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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