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二一九


  沈家祖上就是做字畫買賣的,後來收到呂東齋的《四景圖》,一直把它當作鎮店之寶,概不出售了。

  這也解釋了尹婉的畫風為何會類呂東齋,為何年紀輕輕,就能仿出《山雨四景圖》,拋開她是天生的丹青大材不提,她正是看著《四景圖》的真跡長大的。

  *

  尹婉輕聲道:「小時候,爹爹為了逗我開心,便將偷偷將《四景圖》拿了給我看。我那時太小了,不解這幅畫的玄妙所在,可爹爹有辦法,四景圖是由一副底畫,四副覆畫組成的,按照光影變幻,底畫與覆畫相結合,就形成陵川四景。爹爹常常……」尹婉說到這裡,想起沈瀾,聲音哽咽起來,「爹爹常常把覆畫去了,只留底畫,隨後自己畫了覆畫,罩在底畫上給我看。他畫的覆畫很簡單,只是一團光影,可是蓋在底畫上,就成了貓兒狗兒,成了喜鵲和知了。這是……」尹婉眼中滑下一滴淚來,「這是我兒時最喜歡的戲玩,爹爹於是樂此不疲,畫了許多許多,每一天都有新鮮的,都是不重樣的,我後來喜歡上丹青,喜歡上東齋的畫風,多半都是因為爹爹……」

  *

  沈瀾是昭化十年被攆出尹家的,尹家老爺最後放話說,菀菀早已入了尹家的籍,是尹家的人,他這一輩子,都別想把菀菀討回去了。

  沈瀾已經沒了白氏,不能再沒了菀菀了。

  他還想親自為她送嫁,將她交給一個好人家的。

  直到此時,沈瀾才開始悔,他後悔自己當初考中舉人,為何沒有及時做官,如果自己能青雲直上,成了一言九鼎的大官,是不是沒有人能從他身邊搶走女兒,是不是當他想討回菀菀,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。

  沈瀾自此入了仕,但仕途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順利,可能是他的性情所致吧,他不擅鑽營,更談不上長袖善舞,其實一步一個腳印地辦實事,怎麼都有出頭之日,可是沈瀾等不起的,有朝一日菀菀長大了,他還沒有成為那個一言九鼎的大官怎麼辦?他需要一個機會,更或者說,一條捷徑。

  而昭化十二年,這個機會來了。

  朝廷決定修築洗襟台,並在來年七月,從各地遴選士子登臺。

  其實最開始,沈瀾並沒有覺得洗襟台會是他的機會,他雖是舉人,但他政績全無,甚至還比不上一些早早入仕的秀才,直到有一天,陵川一個叫作岑雪明的通判找到了他。

  岑雪明說,朝中有一個大員很喜歡呂東齋的《四景圖》,只要沈瀾願意把《四景圖》舍出,那位大員,願意給沈瀾一個洗襟台的登臺名額。

  《四景圖》是沈家的鎮家之寶,沈瀾聽說了此事,起初是猶豫的,可是畫作再珍貴,到底是死物,菀菀一天一天長大,父女在一起的時光又能有多久呢?

  如果能成為被選中的士子,登上洗襟台,是不是常人都會高看他許多,他想要回菀菀,也會容易許多了。

  沈瀾於是一咬牙,將《四景圖》交給了岑雪明。

  那是昭化十三年的初夏,沈瀾來到歸甯莊,見了尹婉最後一面,他說:「菀菀,爹爹近日要去柏楊山一趟,你再等一等爹爹,或許等今年入秋,爹爹就能把你接回家中了。從此我們父女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了。」

  尹婉自小喪母,寄人籬下,雖然年紀很輕,卻十分懂事,聽了父親的話,她沒問緣由更沒有催促,只說:「爹爹,我近來的畫技又進步了,仿東齋先生已仿得皮毛,我可以拿給您看嗎?您看了定然高興。」

  因為尹弛的事,沈瀾與尹家有齟齬,而往來歸甯莊內院,耽擱豈止一時。沈瀾不便在此多留,想了想道:「菀菀是天生的丹青家,畫作已可售賣,你若想爹爹看畫,可以暫將你的畫送去順安閣寄賣,等爹爹從柏楊山回來,自會買回來看。」

  尹婉想起東齋先生《四景圖》中「越山古刹鐘鳴」裡枕流漱石之景,想起小時候爹爹畫了貓兒狗兒的覆畫,總會順道提上「枕流」二字,點點頭說:「好,那菀菀就把畫作送去順安閣,提字漱石,等爹爹回來,可記得一定要看。」

  那個急雨綿延的初夏,幾幅稍顯稚嫩的,提著「漱石」二字的畫作陸續被送到了順安閣。

  可惜賣畫人等啊等,等到酷暑過去,秋涼遍生,都沒有等到那個說好會來的買畫人。

  昭化十三年的陵川陷在了夏末一場山搖地動中,而沈瀾,再也沒能如他所願,從柏楊山回來,接女兒回家。

  ▼第147章

  廳堂中一時寂靜無聲。

  片刻,還是謝容與道:「所以尹四姑娘當年以漱石之名送去順安閣的畫作,最終是被岑雪明買了去?」

  尹婉點點頭。

  「父親一去杳無音訊,我不知道該怎麼找他,一直等到是年九月,岑雪明找到了我。他說他知道我是漱石,在順安閣買下我的畫作,就是為了等我去結銀子時見我一面。是他告訴我,爹爹用四景圖換了一個洗襟台的登臺名額,他還說……」

  尹婉一時哽澀難言,沉默許久才續道,「他還說,爹爹已經冤死在洗襟台下了。他隨後交給我一幅畫,讓我把畫收好,他說,等有朝一日,朝廷來查爹爹的冤情,我就把這畫拿出來,它自會指明證據所在。」

  尹婉說著,步去廳堂左側的櫃閣,取出一個扁長的木匣。

  木匣裡有一個卷軸,卷軸徐徐展開,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山雨中的亭台。

  「這畫的走筆我一眼便認得出,確是我父親臨終所作不假。」尹婉道,「岑雪明交給我這幅畫後就失蹤了,這些年我再沒有見過他。」

  眾人都朝尹婉手中的畫作望去。

  可是這畫瞧著平平無奇,山雨朦朧得幾乎與亭台連成一片,哪裡會暗藏什麼線索?

  這時,謝容與眸光一動,「這是一副覆畫?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