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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一七


  據玄鷹司所知,曲不惟在中州卻有一所宅邸,難不成這宅邸跟岑雪明有關係?岑雪明失蹤前,曾借畫尋過漱石,眼下已知尹婉就是漱石,一個女子學畫已是離奇,她在這其中,究竟是個什麼角色?

  齊文柏見玄鷹司眾人困惑,道:「還是由在下來說吧。」

  「想必殿下、衛大人一定覺得奇怪,岳小將軍為何會出現在陵川。」他朝謝容與、衛玦幾人一揖,「這事還當從頭說起。其實昭化十三年,洗襟台坍塌後,岳小將軍得聞噩耗,第一時間就趕來了東安,稱是要尋自己的外甥女,即殿下身邊的這位溫姑娘……」

  青唯是昭化十二年,謝容與來請溫阡出山後,離家出走的。

  她並沒有走太遠,在嶽魚七的山居一直住到來年春天。

  她心中有氣,氣父親沒有回來為母親守喪,沒能趕得及見母親最後一面。可是父女之間,這樣的氣又能持續多久呢?

  何況師父說過的,母親這個坎,在她心裡過不去,難道父親心裡就過得去?不管旁人怎麼想,至少在溫阡心裡,這座洗襟台,就是為了他的亡妻岳氏建的。

  待樓臺建好了,他希望小野能去看看。

  昭化十三年,辰陽入夏的第一個清晨,嶽魚七一覺醒來,沒有看到小野,只在桌上拾到了一張字條,「我走了,去洗襟台看看。」

  那年的溫小野已經十四歲了,她自小跟著嶽魚七學武,論功夫早在常人之上,徒弟長大了,多少需要歷練,何況,嶽魚七想,他都把軟玉劍送給她了,她能遇到什麼危險,溫阡也在陵川呢。

  是故溫小野這一走,嶽魚七沒有跟去。

  嶽魚七是個隨性的人,溫小野在他這住了大半年,他就拘了大半年,溫小野這一走,他也樂得自在,陵川的熱鬧他不愛去湊,轉頭往北走,過中州入泯江,乘船朝西,去慶明找自己的一位老友吃酒去了。

  所以洗襟台坍塌的噩耗傳到嶽魚七耳中,已經昭化十三年的七月下旬了。

  嶽魚七聽到這個消息,第一時間便往陵川趕,一路星夜兼程,然而等到了陵川,陵川整個州已被封禁,尤其是崇陽縣一帶,出入更需要朝廷特製的通行令。所幸嶽魚七從前做過將軍,在朝中算是認得幾個人,他找到當時陵川州府的辦事推官,請他幫自己弄一張通行令。卻說這名推官姓齊,正是後來的陵川州尹,齊文柏。

  *

  齊文柏道:「在下與岳小將軍是早年在京中結下的情誼。長渡河一役後,岳小將軍回京領將軍封銜,正逢在下上京述職,我二人一見如故,成為知交。昭化十三年,岳小將軍輾轉找到我,稱是他的外甥女溫氏很可能陷在崇陽縣,托我給他辦一張通行令,他好把她救出來。岳小將軍之托,在下自然義不容辭,親自將岳小將軍帶到崇陽,沒想到……」

  「沒想到我到了崇陽,非但沒有找到小野,見到的卻是人間地獄。」岳魚七接過齊文柏的話頭,說道。

  *

  說是人間地獄,其時已值七月末,比之洗襟台剛坍塌時,已經好了許多。

  聽說洗襟台坍塌那日,漭漭大雨澆注下,不斷地有碎石瓦礫自山間滑落,人們連逼近都不能,談何救人?等到大雨終於歇止,每揭開一片巨岩梁木,下頭就能找到一具屍身,連小昭王被抬出來時,竟也一身是血,死生不知了。

  是人都有惻隱之心,嶽魚七找不到青唯,只能托齊文柏四處打聽,等消息的幾日,他念及自己在軍中學過一點包紮之術,便去醫帳中幫忙。

  就是在那裡,他遇到了一名姓沈的舉人。

  *

  「沈舉人」三個字一出,尹婉眸色一黯,尹弛不禁道:「沈舉人?他可是……可是我先生?」

  齊文柏道:「尹二少爺稍安,且待岳小將軍往下說。等他說完,您就都明白了。」

  *

  這位沈舉人姓沈名瀾,也是洗襟台一名登臺士子。

  被遴選登臺的士子中,別的地方都是以進士為多,只有陵川,舉人幾乎占了半數。

  沈瀾運氣好,洗襟台坍塌時,他扶住了山間的一株巨木,巨木雖折斷,卻在廢墟下給他撐起一片空間,他傷了腿,人並沒有性命之尤。

  岳魚七礙于與溫氏有牽連,去醫帳中幫忙的時候,帳子裡是沒有旁人的,彼時正是深夜,沈瀾卻醒著,他看了嶽魚七一眼,說道:「義士,看您的樣子,不像是官府的人。」

  嶽魚七淡淡道:「我是過來幫忙的。」

  沈瀾聽得「幫忙」二字,目光又在嶽魚七身上梭巡片刻,「義士夤夜前來,又遮著臉,若不是有什麼苦衷,不方便見人,想必就是來害人的吧。」

  嶽魚七不解他一個讀書人,為何會生出這樣惡毒的揣測,他沒理他,逕自掀開沈瀾腿上的傷處一看,隨即吃了一驚。沈瀾的傷口早已流膿生瘡了,不知為何,竟是一直無人為他上藥。

  嶽魚七當即不遲疑,找出一瓶金瘡藥,轉頭就要出帳打水,沈瀾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腕,「義士究竟是誰?真是來幫我的?」

  嶽魚七道:「我是誰你不必打聽,你需知道你這腿如果再不救治,只怕就要廢了。」

  沈瀾聽了這話,目光一瞬茫然,隨後灼灼生出光來,像是看到希望,他忍痛從病榻上坐起,「義士夤夜來帳,只為救人,想必定是義薄雲天之輩,在下有一不情之請,還望義士一定答應。」他牢牢握住嶽魚七的手腕,「在下姓沈,名瀾,字書辭,東安人,有人……」他朝四周看了看,急聲道,「有人要殺在下,在下恐怕活不過今夜了,如果可以,還望您能保住家中小女一命。」

  嶽魚七一聽這話,直覺事情不簡單,問道:「誰要殺你?」

  沈瀾搖了搖頭:「在下也不知,只曉得那人是朝中的一個大人物,實不相瞞,在下之所以能登上洗襟台,就是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帳外忽然傳來巡軍的腳步聲,是夤夜查帳的人回來了,沈瀾驀地甩開嶽魚七的手,「義士快走,千萬莫要被在下牽連,記得在下姓沈,還望義士一定保住小女一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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