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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一〇


  衛玦道:「那麼你仔細回憶回憶,五年前,即昭化十三年,你二哥哥可曾讓你往順安閣送過畫?」

  五年前?

  這個時日似乎引起尹婉的戒心,她絞著手帕的指尖一下收緊。她生得纖細嬌小,單是立在那兒不動,已然像一隻受驚的鳥兒,聽了這一問,卻忍不住抬頭,看了衛玦一眼。

  「怎麼,不好說?」

  對上衛銳利的目光,尹婉倏地垂下眼,她慌張得雙肩發顫,低聲喃喃:「是、是送過幾幅,二哥哥讓民女扮成小書童,這事誰也不知道……」她咬著唇,似乎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問,「官爺,二哥哥只是喜歡丹青罷了,官爺這樣逼問,二哥哥他……可是惹上了什麼事?」

  衛玦並不回答,回頭跟謝容與請示,見謝容與點了點頭,他道:「你們回吧,今日之事切記不要向任何人提起。」

  待尹婉離開,祁銘拱手對謝容與道:「虞侯,眼下看來,當年在順安閣遺下畫作的漱石正是尹弛。」

  謝容與看向衛玦,「你怎麼看?」

  衛玦道:「雖然巧了些,不過丹青這樣的嗜好,不是普通人家消遣得起的,何況那漱石仿的是東齋先生畫風,東齋畫風難仿,也只有像尹家這樣巨賈,才有機會得瞻東齋畫作。屬下入玄鷹司時,聽老指揮使說過一句話,排除所有的可能,最後餘下的一種便是不可能也是可能了,照我們手上的線索來看,當初岑雪明找的漱石,只能是這位尹家二少爺。」

  章祿之立刻道:「虞侯,既然岑雪明失蹤前找了尹弛,我們不如立刻捉拿尹弛,審問岑雪明的下落。」

  「不可。」祁銘道,「章校尉真是急昏頭了,這尹弛沒犯任何過錯,只不過是畫作被岑雪明買去了而已,我等師出無名,如何捉拿他?」

  這時,謝容與道:「德榮,我日前讓你從家中取一副呂東齋的畫作,那畫作送到了嗎?」

  謝容與口中的家中並非上京天家,而是中州名門謝氏。

  東齋先生的畫作雖然少,但像謝氏這樣的大族,想要在坊間收一副真跡卻是不難。

  德榮道:「回公子,族中人回話說,畫作已在送來陵川的路上了。」

  謝容與道:「等畫作一到,把它送去張忘塵處,請他照著臨摹一副,形似神不似即可,隨後把仿作拿去留章街寄賣,不要找順安閣,隨意尋一個畫鋪子,稱是東齋先生的真跡,送畫人,」謝容與稍一頓,「漱石。」

  *

  三日後。

  「來來來,都往裡搬——」

  「一、二、三,使勁兒——」

  日暮剛至,官邸前來了數名壯漢,依次從牛車抬下七座人長人寬的根雕。

  官邸是朝廷命官的下榻之所,哪容得如斯喧嘩?裡頭的管事聽到動靜,當即湧來前門,正欲申斥,一眼瞧見巷中立著的曲茂,當即息了聲,上前道:「曲校尉,您這是——」

  曲茂是昨日搬來的。

  他在兵營睡得不踏實,本想搬去歸甯莊與謝容與同住,奈何謝容與忙得席不暇暖,未必有時間陪他玩樂,正好他日前在府衙寫呈文,聽宋長吏提起朝廷命官下榻的官邸。宋長吏說,京裡來的欽差,慣來在官邸落榻,眼下官邸幾個院子,一個住著張遠岫,另一個被章庭占了去,餘下都還空著。曲茂回頭一琢磨,他雖然只是個七品校尉,可不正是從京裡來的麼?也勉強算是欽差了,既是欽差,搬去官邸不為過吧。曲茂把這個想法與宋長吏一提,宋長吏大概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,很快應下了。

  曲茂身邊的尤紹道:「我們侯爺下個月大壽,校尉買了些根雕回來,打算過陣子送去京裡給侯爺祝壽,擾到管事了,還請管事海涵。」

  他把曲不惟抬出來,那管事還能說什麼呢,當即讓去一旁,任他們抬根雕去了。

  巷子前遠遠立著一名廝役,聽了尤紹的話,回到巷子口,對停駐在此的馬車一揖,「少爺,是曲五爺買了根雕回來,打算給曲侯祝壽。」

  卻說馬車上坐著的人乃章庭,他剛散值回來,見官邸外的巷子圍得水泄不通,打發身邊廝役去問。

  得知是曲停嵐幹的好事,章庭倒也見怪不怪了。他跟曲停嵐從小一起長大,這廝除了惹是生非,就沒辦過一樁正事。聽說他前陣子在順安閣一擲千金買了副畫,前腳剛出樓門,畫就被人盜了去。眼下州衙的齊大人宋長吏還在張羅著給他找畫呢,他卻把這事拋諸九霄雲外,轉頭就置辦起根雕了。

  陵川山多,乃前朝文人逸士嚮往的歸隱之所,出名的除了畫師畫作,再有就是根雕。根雕最初是做家居擺設之用,因造型各異,後來漸漸變成賞玩之物,有刻人的,有雕物的,還有仿景的,丈尺之間能將盛世樓閣,海闊山川都涵蓋在內。曲茂近日在坊間搜尋一番,竟讓他湊齊了一組「七仙賀壽」,七個人長人寬的根雕仙人栩栩如生,當中托著蟠桃的正是慈眉善眼的老壽星。

  章庭冷笑一聲,拂袖下了馬車,目不斜視地入了官邸,看也不看曲茂一眼。

  門口管事的見狀,心中直呼不好,跟著章庭入院,一面喚人沏茶,一面解釋道:「下官想著曲校尉一片孝心,不好相阻,本打算等他搬完根雕就喚人清道,沒成想恰好阻了章大人的路,章大人莫怪。」

  章庭沒怎麼往心裡去,只「嗯」一聲。離入夜還有一時,官邸的暮食尚沒備好,章庭隨即入了書齋,在書案前坐下,撫平一張白宣。管事的得了茶,也跟著進書齋,將茶奉在案頭,一見章庭在白宣右首寫下一行「安國取仕之道」,不由咋舌,「這、這不是昭化十年恩科,殿試的策論考題麼?章大人竟這樣刻苦。」

  卻說這位管事並不算下人,他從前中過舉,領著衙門錄事的差,今日來官邸,不過是在此輪值。

  章庭見他居然一眼認出策論的考題,不由多了幾分看重,淡聲應道:「本官是個沒什麼天資的人,苦讀百日未必能得寸進,而今承蒙官家恩德,忝居高位,閒暇時更不敢有絲毫懈怠,況乎家風如此,談不上刻苦。」

  章庭說家風如此,此言不虛。

  章鶴書雖出生章氏名門,奈何卻是旁支,蔭官落不到他頭上,他當年走上仕途狠經了一番坎坷,聽說單是鄉試就考了七八次,是故後來做了官,章鶴書亦不敢懈怠,上下值往來衙門的車程他皆用來苦讀,閒時亦寫策論,四書隨便說上一篇閉目能頌。而章庭身為章鶴書之子,自然承襲乃父之風,格外勤勉刻苦。

  章庭說自己天資不好,其實不然,只是看跟誰比罷了。

  他們這一輩,或許是受當年滄浪水洗白襟的影響,佼佼者眾,謝容與張遠岫這樣的便不提了,就連早已伏誅的何鴻雲也比章庭多了幾分機敏,所以章庭只好夙興夜寐,他盼著自己能像父親一樣,又或是像小昭王、張忘塵一樣,有朝一日能憑自己的本事考上進士,只是三十老明經,五十少進士,年紀輕輕就能折桂的人又有幾何呢?

  書房裡散發著墨香,燈色映照下,章庭的神情愈發冷傲專注,管事見狀,再不敢打擾,無聲退出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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