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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一


  謝容與聽了這話,不由失笑,看著眼前炸了毛的小狼,「哦,你拿著什麼證據了?」

  青唯冷目盯著他,「啪」一聲,將一張藥方拍在方幾上,「這張,是你和德榮拿來誆騙我的藥方,藥湯的味道我試過了,腥澀得很,但是你這幾日服的藥湯——」

  「我這幾日服的藥湯怎麼了?」謝容與看著她。

  他的聲音明明很沉,甚至是溫柔的,帶著安撫之意的,可是由眼下的青唯聽來,卻覺得話裡話外帶了一絲譏誚,尤其是他眼裡的笑意,不是挑釁又是什麼?

  她這個人激不得。

  本來說不過已經要動手了,眼下再被這麼一激——

  青唯閉上眼心一橫,想著反正一回生二回熟,再來一回又不會掉塊肉,她怕什麼!當即傾身越過方幾,朝謝容與貼過去。

  謝容與幾乎是愣住了,眼睜睜看她毫無預兆地貼過來,除了本身的柔軟濡濕,簡直是劍拔弩張的。

  她全無章法地在他唇齒間攻城略地一番,甚至還沒等他悉心相迎,又全無章法地撤開,隨後停在他的一寸開外,喘著氣逼視著他,吐出兩個字:「甜的。」

  謝容與:「……」

  青唯:「昨晚是甜的,今晚又是甜的。」

  她隨後伸指敲了敲方幾上的方子,「但這方子的藥湯是苦的。這還不是證據麼?鐵證如山。」

  她離他太近了,吐息都糾纏在一起,他眸色漸深,「你下午出莊,真的是去查這張藥方去了?」

  「你以為呢?」青唯道,「你的病早就好了,卻和德榮合起夥來騙我,還有那個韓大夫,說什麼你心病難醫,身邊離不得人,分明是你們的同黨!」

  她怒不可遏,「虧我還擔心自己不會照顧人,好心去跟大夫打聽你的病情,擔心這大夫拿了假的方子對你不利,去城中藥鋪問明藥效。擔心了大半日,原來卻是我被蒙在鼓裡!你那藥湯的味道,分明就是……就是甜棗兒兌的糖水,是甜棗兒!」

  謝容與愣了愣。

  舌頭還挺靈。

  他見青唯要撤開,伸手捉住她的手腕,將她困在自己的半尺之內,聲音緩下來,「小野,藥湯這事,我沒得辯,是我故意瞞了你,是我的不對。」

  他停了停,又說,「我該好好與你解釋的,可是近日總是繁忙,你又總想搬出莊子,我只是……不希望你離開,又不知道該怎麼把你留下來,很擔心你像上回一樣,忽然不見了。」

  「小野。」他喚道,微垂的眼瞼稍稍抬起,眸中清光一下籠過來,將她包裹,聲音輕得像歎息,「為什麼不願意留在我身邊?我哪裡不好?」

  這一聲近乎歎息的問讓青唯一下怔住。

  那一夜帳中的山嵐江雨倏忽重現。

  是啊,她為什麼不留在她身邊呢?和他一起,有什麼不好?

  可是下一刻,青唯驀地反應過來。

  他太容易讓她動搖了。

  她活了快二十年,就沒見過這麼能蠱惑人心的人,一言一行,一個眼神一聲歎息,簡直堪比巫術。

  青唯驀地掙開他,撈起自己身邊的短劍,疾步回床帳中取了早已收好的行囊,推門而出,頭也不回地說道:「既然你病好了,也不需要人照顧,那我……那我就先走了。」

  其實也不必這麼急著要離開。她知他為何騙她,不怎麼氣了。

  她只是莫名有一種如臨深淵的危機,覺得再不走,怕是再也走不了了。

  院中月華如水,夜色清致。

  謝容與跟出屋,喚道:「小野。」

  青唯聽到他追來,一咬牙,足尖在地上一個借力,飛身落在院中的一株榆樹上,橫劍在身前一擋,「你別過來!」

  她的落腳之處並不好,是一根細脆的枝條,身後就是池塘,好在她輕功好,堪堪穩住身形,望著立在院中的謝容與,說道:「我早已想過了,我是欽犯,跟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掣肘。玄鷹司裡有衛玦、有祁銘與章祿之,你身邊還有朝天,不缺我一個打手。上溪之案了結,今後不如你查你的,我查我的,以信函互通有無。」

  她亡命天涯了這麼多年,枕戈待旦是她的宿命,去歲暫得片刻皈依,她竟是半年不曾緩過來,夜裡常夢見他和江府。

  溫小野是野生野長的野,不該將根紮得這麼深,上回已然傷筋動骨,下一回會不會九死一生。

  謝容與安靜地看著她:「上溪暴亂當日,左驍衛校尉伍聰擅離職守,消息傳到京裡,中郎將上奏為伍聰求情,我請官家允了,但作為交換,我已令左驍衛暫緩追捕溫氏女。洗清你身上的冤名,我未必能夠立刻做到,但你相信我,我一定能保護好你。」

  立在院中的男子素衣青帶,眉眼好看極了,仿佛就是為這月色清霜所化,是她這半年反復在夢裡看到的樣子。

  青唯道:「去年我之所以離開嶽州,除了送芝芸上京,更想找我的師父。他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,五年杳無音訊,眼下上溪案已結,我既為自由身,自當前去辰陽尋他。」

  「我半年前就派人去辰陽打聽過,這五年來,嶽魚七從未在辰陽出現。你如果不放心,當真想去辰陽一趟,待此間事了,我陪你同去。」

  「同去又如何?」青唯道,「待此間事了,我的願望的像我阿翁與師父一樣,踏足江野,行義為俠。而你是王,你的父親是士人,你是被先帝教養長大,我們出生不同,經歷不同,以後的願景也必不會相同。」

  謝容與淡淡道:「你不是我,你怎知我的願景?」

  青唯道:「那不說將來,只說今日。我眼下這麼每天跟在你身邊,跟你同進同出又算什麼,你將來不娶妻嗎?當斷不斷必受其亂,不如就此分開。」

  謝容與看著她:「我不想與你分開。」

  「不分開還要一輩子在一起不成?京裡千百高門貴戶,到時天家為你擇妃,你又作何說法?難道你還讓我這個草莽做你的王妃嗎?」

  「溫小野,你在想什麼呢?」

  謝容與聽到這裡,驀地笑了,聲音溫柔得像月色,「你本來就是我的王妃啊。」

  你就是我的王妃啊。

  夜風輕輕拂過。

  青唯腦子一瞬懵了。

  她看著謝容與,到了嘴邊萬般辯白與夜色一起纏成繩結落回胸腑,心神一片空空茫茫。

  她張了張口,忘了要說什麼。

  她本來是以輕功落在脆枝上的。

  然而或許因她卸去了力道,足下踩著的脆枝再也支撐不起一人的重量。

  細脆的榆枝「哢嚓」一聲折斷。

  下一刻,謝容與就瞧見,溫小野連人帶劍,在他眼前落進池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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