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六〇


  她這個人,腦子不算太靈光,然而孫誼年這話一出,她竟像是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。

  竹固山上的匪死得那樣多,這案子,當真是乾淨的嗎?這麼多年了,上溪人敢怒不敢言,可冤屈隨著血,滲進了土底下,終於驚動了閻王,鬼差要拿著人命賬簿到人間世追債來了。

  而這本賬,或許頭一筆就要算在孫誼年這個縣令身上。

  餘菡的聲音一下子拔高,她有些焦急,「那又怎麼了?當時你是在山上,可朝廷的將軍說要殺山匪,這哪是你能做得了主的?再說了,這些年,衙門的差事,哪一樁不是由那秦師爺辦的,你就是個甩手掌櫃,什麼都不知道,那個什麼昭王來了,要問責,你跟他解釋解釋不就成了?」

  「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,我都知道的。」孫誼年平攤在床上,苦笑一聲,像沒了半幅魂,「且這上溪城中,來的又豈止小昭王一個。你不明白,上溪這個官府,眼下已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了。」

  他頓了頓,收拾好精神起身穿衣,「這樣也好,就這麼做個了斷,從今往後,別再有人因為這竹固山沒命了就是。」

  餘菡聽出他言辭裡的自責之意,急忙跟著穿衣,「我不明白?我怎麼能不明白!那個秦景山,他可真是對得住你!當年你是救過他性命的,後來他犯了事,沒差事可做,你還把他招來縣衙。我一個戲子都知道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!他倒好,來你身邊做了師爺,差事大包大攬,把縣衙生生弄成了他的一言堂!這倒罷了,那個蔣萬謙,當年不就是他去牽頭的?是他引著蔣萬謙上竹固山,結交了耿常!哦,眼下出了事,卻要你出來頂缸,這算什麼道理?敢情這髒水全潑在你一人身上了!」

  孫誼年已穿好衣衫了,聽了這話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。

  他到底還是沒多說什麼,推門喚來一名廝役,把昨晚就備好的行囊送進來,擱在桌上,再一次叮囑道:「小昭王來了,上溪很快要出事,你……趁早走吧,這行囊裡的東西,足夠保住你後半生了。」

  餘菡看了眼桌上的行囊,還是有點遲疑,「你真要我走啊,那家裡人你打算怎麼辦?」

  她問的是他家的河東獅。

  孫誼年撤了撤嘴角,說不清是哭是笑,「她比你乾脆,昨晚我一和她提這事,她連夜帶上兩個娃娃就離開了。」

  餘菡聽了這話,有些開心。

  上溪要出事,他讓河東獅走,也讓她走,說明在他心裡,她跟他的結髮妻是一般地位的。

  「好。」餘菡粲然一笑,「那我路上慢點走,等你那個王爺把案子交代清楚了,可記得要來追我!」

  孫誼年沒應聲,只看了她一眼,然後折轉身,很快離開。

  餘菡也沒追,見他乘著馬車走遠了,快步回到房中,打開行囊一看,驀地嚇了一大跳。

  行囊裡有一個半尺寬的木匣子,裡頭裝的,全是金燦燦的金元寶!

  上溪都快要窮死了,她這冤家就是一輩子不吃不喝,把俸祿都攢下來,也攢不了這匣子裡的一成!他是哪兒來的這麼多錢財?

  适才孫誼年說的什麼王爺,什麼舊案,都離餘菡太遠了,她壓根兒沒往心裡去,唯有這一箱金子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,餘菡看著金子,終於自心裡生出一絲緊迫,她一手捂著心口,一手招呼著屋外的人,「吳嬸兒,快,快去收拾收拾,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!」

  *

  天尚未亮透,朝天就打著呵欠從屋裡出來了,這是他的習慣,早睡早起,無事練武,有事迎候。推開樓道口的門往上走,剛到拐角,就看到謝容與也正從屋中出來。

  朝天連忙迎上去:「公子,這麼早?」

  謝容與看他一眼,「信寫好了嗎?」

  朝天愣了愣:「什麼信?」

  謝容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。

  朝天想起來了,與少夫人重逢的隔日,公子除了叮囑他無喚不得進屋,還讓他給遠在中州的德榮寫信,讓他速速趕來陵川。

  朝天道:「已寫好了,不過信送去中州要些時候。」

  謝容與「嗯」了一聲,沿著樓梯往下走,朝天跟上去,見主子看上去似有有些疲憊,手裡還端著盞釅茶,關心地問:「公子,您昨晚是不是沒睡好?」

  謝容與沒理他。

  朝天想了想,自責道:「都怪屬下,不該出主意讓公子和少夫人分成兩邊隔間住。」他真心實意地為自家主子與夫人著想,「同屋不同榻,到底互相影響,左右少夫人不願跟公子住一屋,不如屬下讓掌櫃的把人字號房收拾出來,讓少夫人搬過去。」

  謝容與步子一頓,目光重新停在朝天身上。

  片刻,他的手扶上朝天腰間的刀柄,將刀拔出半截,「這刀好用嗎?」

  朝天點點頭:「好用!」

  謝容與道:「好用就再去給德榮寫一封信,順便給京裡去信,讓駐雲、留芳也來陵川,八百里加急。」

  朝天不明所以,「啊?」一聲。

  謝容與收手一拂,任刀錚鳴落回刀鞘之中,泛起一股涼意,「立刻,馬上!」

  *

  等朝天匆匆寫好信,青唯也起身了,她昨晚倒是睡得好,換了一身玄鷹袍,罩著黑紗帽下樓,章祿之與玄鷹衛也已到了。

  玄鷹衛的人數少了大半,想來分出去的人手昨天護送葛翁幾人出城了,謝容與問:「怎麼樣?」

  章祿之道:「一切都照虞侯的吩咐,證人保住一個是一個,今早接到消息,葛翁幾人已平安離開上溪,想必衛掌使很快就能接到他們。」

  謝容與頷首,又問:「孫誼年和秦景山,你們查好了嗎?」

  其實早在到上溪前,謝容與就派人查過上溪縣衙,只是這縣令與師爺背後藏著的人不簡單,要查他們,多多少少得繞開一些關係,是故有些難辦。

  章祿之道:「祁護衛日前來信,說陵川州尹肯幫忙,眼下已有了眉目,只需等京中一封回函。屬下昨日在上溪城裡打聽了打聽,倒是聞得一些稀奇。」

  「說是這個孫誼年與秦景山,自少年時便是好友,還同在一個私塾進過學。秦景山學問好,秀才功名拿的還比孫誼年早些,不過因為他考中秀才的第二年,失足落水,生了一場大病,病逝綿延,才耽擱了考舉人。秦景山也是命苦,養了幾年,病終於好了,再度去考舉人,不慎又犯了事,這回犯事可不得了,落了牢獄之災,朝廷之後也褫了他的功名。好在孫誼年念舊,中了舉人的幾年後,來上溪做了縣令,動了些手段,把秦景山救了出來,讓他跟在自己身邊做的師爺。」

  青唯聽了這話,說道:「照這麼說,孫誼年與秦景山不過是尋常故交相互幫襯罷了,哪裡談得上稀奇。」

  章祿之道:「少夫人有所不知。屬下聞得,秦景山當年落水,實則是為人所害,之所以活下來,是因為孫誼年冒死相救。以至於後來,秦景山所犯之事,乃是因為他誤殺了那個當年推他落水的表兄。殺人之罪,卻只獲牢獄之罰,這本就很稀奇了,孫誼年彼時一個年輕縣令,竟然還有法子把他救出來,還讓他做了自己師爺,這實在說不過去。按說孫誼年如此,于秦景山而言,無疑是救命之恩再生父母,秦景山也該對他感恩戴德才是。可秦景山卻不,他自從當了上溪的師爺,與孫誼年十分不睦,尤其這幾年,他將縣衙的差事大包大攬,衙門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。孫誼年呢,也放任他如此。眼下兩人只是面上過得去,私底下早已勢如水火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