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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五


  陡坡下山林並不茂密,官兵很快尋來,火把將四野照得徹亮。

  伍聰與章祿之等人率兵在前,看清坡下站著的人,上前一步拜道:「昭王殿下。」

  孫誼年跟在其後,聽到這一聲「昭王殿下」,嚇了一大跳,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陡坡,還沒徹底站起身,就跟謝容與跪下了:「昭、昭王殿下,下官不知殿下竟真地屈尊來了上溪,接待不周,還望殿下莫要怪罪。」

  他豈止接待不周?

  今日之前,他不知謝容與在上溪便罷了,剛才曲茂為了攔追兵,都跟他說了眼下山中追灰鬼的是小昭王的馬車,他猶自不信,甚至不曾派人去山裡各哨所知會一聲。

  聽聞适才山裡有人為了攔下馬車,不惜放了箭,孫誼年簡直頭都想跟謝容與磕破。放箭這事可大可小,稍不甚一個謀害親王的罪名安上來,賠上他一家的性命都擔待不起。

  謝容與倒是沒跟他計較放箭這事,只道:「不知者不怪,孫大人起吧。」

  孫誼年在秦師爺的摻扶下起了身,抬手拭了拭額汗,「不知殿下屈尊到上溪來所為何事,若有下官可效勞的,還請殿下吩咐。」

  孫誼年說這話純屬出於禮數,他心道自己區區一個縣令,小昭王哪能瞧得上?

  不成想謝容與道:「本王還真有差事要交給孫大人。」他頓了頓,「不過諸位捉了一夜的鬼,眼下想必十分疲憊,別的事稍候再說不遲。」

  言罷,他看了馬車一眼,喚道:「章祿之。」

  章祿之會意,正要上前將傷馬卸下,換上一匹好馬,左驍衛的伍聰忽道:「慢著。」

  伍聰朝謝容與一拱手:「殿下,末將适才遠遠瞧見您到這山野,是為追那灰鬼去的,敢問殿下,灰鬼呢?」

  謝容與道:「沒追上,他往深山裡逃了。」

  伍聰並不退讓,竹固深山之深,各處為捕捉厲鬼早就安插哨所,且經今夜一番纏鬥,他早已看清了,那灰鬼絕不是鬼,而是人,且……似乎是一個他熟悉的在逃欽犯。

  有本事隻身從重重圍剿中突圍的人太少,他此前在上京與這麼一個人交過手。

  既是人,雙腿快不過四蹄,絕不可能逃出他們搜捕的範圍。

  伍聰四下望去,他在來的路上,早已把附近的密林搜得底朝天,要說還漏了哪裡——

  伍聰的目光落在了掛著「曲」字燈籠的馬車,「不知殿下可否讓末將看一看您的馬車?」

  ▼第97章

  這話乍一聽有些無禮。

  然而左驍衛來上溪捉鬼,奉的是聖命,往大了說,他們領的是欽差之名,眼下鬼跑了,不過看一眼馬車確定一下鬼的蹤跡罷了。

  伍聰說完,正欲欲示意左驍衛上前驗查馬車,謝容與的目色冷下來:「怎麼,伍校尉是在懷疑本王嗎?」

  伍聰連忙拱手:「末將不敢,末將不過是職責所在……」

  「你的職責,乃協同上溪官府,捉拿近年盤桓當地殺人作惡的惡鬼,而非一意孤行肆意妄為。本王問你,若那灰鬼真在本王的馬車裡,你待如何?立刻緝拿灰鬼奏明朝廷差事已成?」

  「這……」伍聰猶豫著道,「若是能拿住這鬼,自然當上表朝廷。」

  「若是沒拿住呢?鬼不在馬車裡呢?是不是還要讓本王派玄鷹衛幫你搜山?」謝容與一拂袖,聲色凜然,「鬼都讓本王幫你捉了,朝廷還養著你做什麼?這點差事都辦不好,談何職責所在?不如趁早卸甲還刀,何必留在上溪!」

  小昭王在深宮二十餘年,甚少如此嚴詞厲色,這話出,周遭眾人心中俱是一顫,孫誼年剛直起的膝蓋頭瞬間又彎下去了。

  伍聰其實並沒有請小昭王代勞差事的意思,然而回頭想想,他趕到山野,跟謝容與打聽的第一樁事就是灰鬼去向,得知灰鬼逃脫,緊接著就要搜他的馬車,這番舉動,雖合乎章程,確實有些以逸待勞,坐享其成的意思了。

  被扣了這頂帽子,伍聰再不敢搜馬車,立刻跪地請罪:「殿下恕罪,今夜灰鬼逃脫,系末將倏忽之過,末將會增兵嚴查,亡羊補牢。殿下遠赴上溪,必有要務要辦,末將不敢逾越,适才言語冒失,還請殿下責罰。」

  謝容與沒理他,任章祿之為馬車換了好馬,進了車室,落下簾:「回雲去樓。」

  *

  雲去樓此前是由曲茂包圓的,眼下謝容與既露了身份,縣衙的人就是再傻,也猜到了此前真正要住雲去樓的不是曲校尉,而是小昭王。

  埋伏在上溪的玄鷹衛有十餘人,個個都是精銳,守一個雲去樓足夠了,是以一回到上溪,孫誼年便十分乖覺讓衙差們從附近撤走,隨後與伍聰、邱茗等人一併回了衙門,等候小昭王傳見。

  青唯跟著謝容與回到天字號房,朝天與章祿之已等在內了。

  朝天一見青唯,立刻上前,欣喜道:「少夫人,當真是您!」

  青唯這會兒已反應過來了,「昨晚那個跟我搶馬的紅衣鬼就是你?」她在桌前坐下,想想還是解釋,「你怎麼都不出個聲?要知道是你,我下手就不那麼重了,那馬養得不好,山裡的路也不好跑,衙門那幫人死活追我,我擔心馬馱兩個人跑不快,只能把你扔下去。不過這小半年,你的功夫倒是精進了不少。」

  她逃了一夜的命,有些口幹,說話時聲音微啞,謝容與看她一眼,倒了盞水遞給她。

  青唯吃了一半,又問朝天,「這兒怎麼只有你,德榮呢?」

  朝天聽了青唯的話,很振奮,還在江家時,他就請青唯指點過功夫,那時青唯說他身手太硬,容易吃虧,他這半年苦練不怠,得了這句誇獎,什麼都值了。他說:「德榮去中州了,就是為尋少夫人,眼下少夫人終於找到了,他也能來陵川了。」

  朝天和德榮都是長渡河一役的遺孤,後來被中州一名叫顧逢音的商人收養,這事謝容與跟青唯提過。

  謝容與想找青唯,不能明著找,讓德榮去中州,大概是想動用顧逢音商路上的關係。

  青唯只是沒想到,他竟肯派德榮去辦這事。

  她道:「我的確打算去中州的,走到一半,越想越不對勁,總覺得徐述白上京告禦狀不是告的何家,所以臨時改道,來了陵川,想再查一查徐途,你們來陵川,也是為這事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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