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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六


  「這對老夫婦有個舉人兒子,五年前被選中登洗襟台,洗襟台坍塌後,老夫婦驚聞噩耗,趕赴陵川。路上,他們遇到一名書生。這名書生自稱姓徐,應該正是徐述白。他聽聞老夫婦有親人喪生洗襟台下,稱自己此行上京,正是為告禦狀而去,他要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,讓事實大白於天下。徐述白說,自己此行艱險,恐會遭遇不測,身上有一珍貴之物無人託付,希望老夫婦代為保管,即薛叔後來在老夫婦家中找到的雙飛燕玉簪。

  「依照老夫婦的說法,徐先生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上京附近,這與扶冬姑娘此前的說法不謀而合,可見徐先生並沒有死在洗襟台下,他會出現在洗襟台喪生士子名錄之上,定是有人故意弄虛造假。

  「薛叔這些年汲汲追查洗襟台坍塌真相,得知徐先生或知曉內情,他苦尋他的下落,可惜一無所獲。後來他到了陵川,輾轉打聽到徐先生與姑娘熟識,循著姑娘的蹤跡,於幾月前找來上京,彼時姑娘為接近何鴻雲,剛在流水巷開了折枝居酒舍。薛叔後來遇險,無奈藏匿行蹤,將雙飛燕玉簪轉交給我,這正是我憑玉簪找到姑娘的緣由。

  「對不住,關於徐先生的下落,所述已是我能打聽到的全部,恕我直言,時隔經年,先生只怕凶多吉少。萬望你勿要耽於過往舊事,前路漫漫,但請珍重。勿念。

  「青唯·嘉寧三年十一月廿八。」

  謝容與看完信,沉默片刻,喚來德榮,吩咐道:「把這封信帶去玄鷹司,交給扶冬。」

  德榮稱是,接了信正要走,身後謝容與忽道:「等等。」

 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的節點,起身離案,從德榮手裡拿回信,將其中一行反復看了數遍——

  「這名書生自稱姓徐,應該正是徐述白……稱自己此行上京,正是為告禦狀而去,他要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,讓事實大白於天下……」

  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,讓事實大白於天下。

  修築洗襟台的真相。

  什麼叫……修築的真相?

  徐途販賣次等木料,何鴻雲從中牟取暴利,致使洗襟台塌。

  這不該是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嗎?

  而修築洗襟台,是昭化帝提議,朝廷明令頒佈,臣工士子乃至天下人擁護的決策,這其中,能有什麼真相?

  修築在前,坍塌在後,短短幾字之差微乎其微,說不定只是青唯的筆誤,只是老夫婦或者薛長興在轉述時的口誤,但不知怎麼,謝容與就是直覺這幾筆看似謬誤的措辭事關重大。

  他握緊信紙,問德榮:「何鴻雲是不是至今不肯畫押?」

  德榮道:「是,獄卒已用了刑,但他拒不畫押,直言要見殿下您,刑部昨日還來昭允殿請過,但是殿下您回絕了。」

  謝容與想到一種可能。

  如果……只是如果,徐述白上京要告的禦狀,不是針對何家呢?

  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,徐途就是販賣次等木料的人,所以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想到,徐述白上京告禦狀,是為了揭發何鴻雲偷樑換柱牟取暴利的惡行。

  可是徐述白決定上京是在洗襟台修成之前,他若在那時得知木料被換,是來得及阻止士子登臺的,他為什麼不阻止呢?

  還是說,他另有要事,才不得不馬不停蹄地上京?

  思緒仿佛開了閘,謝容與驀地憶起徐述白在臨上京前,對扶冬說的話——

  「這個洗襟台,不登也罷!」

  「我上京為的就是洗襟台!是要敲登聞鼓告禦狀的!」

  洗襟台是為士子而建的,在天底下每一個士人心中,都象徵著尊榮,哪怕徐途換了木料,徐述白恨的也該是徐途,是利用洗襟台立功升官的何鴻雲,而不是洗襟台本身,可當他說出「洗襟台不登也罷」時,分明是帶著對這座樓臺的憎惡的。

  徐述白一個士人,為何會憎惡洗襟台?

  他上京要告的禦狀,究竟是何家,還是另有其人?

  他最後與馮姓老夫婦說,揭發修築洗襟台的真相,「修築」二字,指的到底是被偷換的木料,還是樓臺修築的緣由?

  謝容與將信函一收,一刻不停地往天牢走:「讓刑部把洗襟台的重審案宗拿給本王,本王要見何鴻雲,快!」

  如果……如果當年徐述白上京,不是為了狀告何家,那麼何家哪怕殺了徐述白,大可以說他是畏罪失蹤,何必做出他死在洗襟台下的假像?

  還是說,何家當年並沒有殺徐述白。

  徐述白的失蹤,也與何家無關?

  三司定罪,要將草擬的罪條一一念給嫌犯聽過,包括所有被害人的名錄,何鴻雲遲遲不肯畫押,是因為這個徐述白嗎?他要見他,是在這短短的三個字中聽出了什麼被掩埋在昔年塵埃下的真相嗎?

  「調玄鷹司所有在衙兵馬到刑部天牢!」

  「何鴻雲可能有危險!」

  長道上深雪未掃,晨霧被日光沖淡,謝容與穿廊過徑,一路從昭允殿趕往刑部,走得又急又快,玄鷹司的動作亦快,謝容與到時,衛玦與章祿之也帶著鴞部趕到了。

  然而,還是晚了。

  刑部尚書臉色慘白地立在天牢前,見了謝容與,怯乏地喊了聲:「殿下。」

  天牢外還立著許多禁衛,所有人,俱是靜默無聲。

  謝容與怔了片刻,心涼下來:「……他死了?」

  「半刻前死的。」刑部尚書咽了口唾沫,「不知怎麼回事,何鴻雲是重犯,這裡明明……明明有禁衛嚴加看管的,老夫……」他脫下官帽,顫手抱在懷裡,「老夫這便去向官家磕頭認罪。」

  半刻前死的,那就是他決定來天牢之後。

  适才在趕來的路上,謝容與恨自己為何昨夜為何對何鴻雲拒之不見。

  他明明知道的,那些被煙塵掩埋的真相,遠不是幾根被替換的樑柱那麼簡單。

  可這一刻,謝容與忽然明白了,或許早在一切的伊始,在朝廷決定要重新徹查洗襟台之案的時候,甚至更早,在昭化帝病亡,趙嘉寧繼位的時候,就有人一直蟄伏在暗處。

  他們伺機而動,靜觀其變,以至於何鴻雲落網,無論他什麼時候來見他,他都會那麼剛巧地早半刻命喪天牢。

  「我……去裡面看看他。」謝容與道。

  重犯驟亡,本來幽暗的天牢火把四明,將裡頭照得如白晝一般,吏胥將謝容與引到最深處一間,何鴻雲的屍身就在地上。

  他是被一名守衛強行灌下毒藥身亡的,身上有受刑後的鞭傷,在牢裡苦了幾日,原本穠麗的眉眼竟沒什麼變化,甚至嘴角還殘留一抹嘲弄的笑。

  也不知他在嘲笑什麼。

  是在笑自己聰明一世,最後卻落得如此荒唐又潦草的下場麼?

  又或是在嘲笑世人眼盲,皆被浮眼雲煙遮去真相?

  謝容與問:「這間牢房,你們搜過了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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