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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四


  「不是玄鷹司。」青唯道,「交給小昭王。那只木匣,還有信,等你見到小昭王,都給他。」

  「還有……」青唯沉默許久,解下腰間的玉墜,遞出去,「還有這塊玉。」

  玉的水色很好,被青唯小心握在指間,觸及生溫。

  深宮波雲詭譎,步步機鋒,一封信、一隻木匣,未必能取信謝容與,加上這枚玉,應該夠了。

  他知道她喜歡這塊玉,總是帶在身邊。

  「你告訴他,我一切都好,記得幫我跟他道別,跟他說,我走了。」

  崔芝芸點點頭,伸手接過玉。

  玉石離手,指間只餘下荒蕪的風。

  頰邊覆上點點寒意,青唯仰頭一看,竟是又落雪了。

  就這樣吧。

  再耽擱一會兒,雪變大了,她怕是趕不到下一個鎮子了。

  青唯於是去馬廄裡卸了馬,牽著馬,最後跟崔芝芸道:「我走了,你多保重。」

  「阿姐。」崔芝芸追了兩步,「阿姐,不管你姓崔還是姓溫,你永遠都是我的阿姐。我……我一定會在嶽州立住腳跟,岳州的崔宅,一直都是你的家。」

  青唯聽了這話,很淡地笑了一下。

  她回頭望去,目光從崔芝芸,移向不遠處的城。

  雪倏忽間就大了,上京城在這雪中只餘下一個寥落的輪廓。

  青唯看不清,於是牽著馬,往前走。

  家麼?

  這個字於她而言已經有些陌生了。

  辰陽故居是夢中舊景,洗襟台坍塌後,成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
  适才芝芸提到家,她第一個想到的竟是江府。

  紅燭滿眼,他挑開蓋頭——

  「所以我嫁過來,實在是天上月老牽線,沒有別的路可走了。」

  「你我這哪裡是月老牽線?你我簡直是月老拿捆仙繩綁在了一起,外還加了十二道姻緣鎖,借來蓬萊的昆吾刀都斬不斷……就怕到了陰曹地府,十殿閻羅也把你我的名字寫在三生石上……」

  虛情假意,兩廂試探,到後來竟成了她風雨兼程這一路的片刻皈依。

  可惜那樣的日子太短了。

  紅燭褪色過往斑駁,他是高高在上的王,她是無法見光的重犯,那座巍峨的深宮,她永遠也進不去,誠如人群熙攘她被層層阻隔,他獨立遠街卻看不見她。

  這才是被燭色掩去的真相。

  風聲蒼茫,青唯往前走。

  一如她從前輾轉漂泊的每一回一樣。

  一個人,罩著斗篷,遮著臉,向著天涯,不再回頭。

  ▼第81章

  夜深,宣室殿中燈火通明。

  趙疏倚在龍椅上,伸手揉著眉心:「何鴻雲怎麼說?」

  「大理寺草擬的罪條,臣已經一一念給何鴻雲聽了。」刑部尚書道,「何鴻雲沒有抵賴,但他不肯畫押,直言要見小昭王。臣讓人去昭允殿請示,昭王殿下說……不見。臣不得已,只好命獄卒用了刑。」

  趙疏歎了一聲:「他眼下是重犯,受刑也是應該。」他頓了頓,站起身往殿外走,「事已至此,不必再給何氏任何優待,案子該怎麼辦怎麼辦吧。」

  清晨冬祭的路上,士子的聲聲詰問言猶在耳,趙疏回到宮中,立時催促六部三司加緊辦案,眼下各衙門點燈熬油,都快子時了,竟沒幾個回的。

  見趙疏往殿外去,章鶴書幾名大員立刻跟上,低聲道:「官家,何大人還在雪地裡跪著呢。」

  何拾青已在拂衣台跪了一整日。他發須被雪染得蒼白,人似乎一夕間就老了,見趙疏拾級而下,他高聲道:「官家,官家!請聽老臣說兩句吧!老臣自知犬子罪大惡極,不求官家寬恕他,但求官家看在老臣這麼些年盡心輔政的份上,哪怕把他剝皮抽筋,好歹留他一條性命!」

  「官家!陛下!」看著趙疏走近,何拾青在雪地裡膝行數步,佝僂著背去扶他的袍擺,「再不濟,求您看在太后的顏面,太后與官家母子一場,官家知道的,念昔是太后最疼愛的侄子啊!」

  何拾青老淚渾濁,「念昔是有過,被貪欲蒙眼,一步錯,步步錯,可他的初衷,絕非令洗襟台坍塌,官家讓他遊街、受刑,老臣都認了,可是何家歷經數朝,也曾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,出過多少文臣良將,那麼多樁功績,難道在官家眼裡一文不值嗎?」

  趙疏靜默地立在雪裡,聽到這,垂下眼去看何拾青。

  這個在朝廷屹立多年的中書令,而今褪下官袍,摘去發冠,看上去只是個尋常老叟罷了。

  「天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。」趙疏輕聲道,「何念昔手上的血債太多,只能以命償命。何大人既與朕論功績,便該知道,自古功過不相抵。」

  言罷,他不再停留,吩咐道:「來人,拂衣臺上不為十惡不赦的人鳴冤,把何大人請下去。」

  小黃門聽令上前,扶起何拾青,摻著他往宮門去了。

  章鶴書在雪裡看著他的背影,喚來一名提燈內侍,也往小角門走去。

  夜很靜,章府的駕車廝役在角門外等候,車室內明燈已擱好了,章鶴書養了片刻神,很快就著明燈,翻開一頁書。

  這是他的習慣,章氏雖也是名門望族,章鶴書卻是正兒八經考功名升上來的官,早年念書風簷寸晷,而今做了重臣也不敢懈怠,章府去皇城遠,大半個時辰路途,他多半都用來苦讀,及至馬車停下,車外廝役低聲喊了句:「老爺。」章鶴書才將書擱下。

  夜深了,府外十分安靜,章鶴書繞過照壁,卻見正堂裡掌著燈。

  「蘭若回來了?」章鶴書問。

  「哪能呢?大理寺公務繁忙,大少爺一早就讓人捎信兒,說近幾日都宿在衙門。」跟在身旁的老僕道,「是張二公子。」

  「忘塵?」章鶴書稍頓了頓,不動聲色地讓老僕退下了。

  他獨自步入堂中,帶進來一身寒露,「忘塵,你怎麼等到這時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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