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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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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連在馬車裡等了一會兒,忽然聽到外頭急匆匆的腳步聲。 劉典隸一下掀了車簾,還沒坐進車室中,氣喘吁吁地就到:「知道了,知道了!」 真有這麼一個人? 「誰?」單連緊盯著他,問。 「叫崔、崔什麼來著?」劉典隸一拍腦門,「哎,我這一著急,把名字給忘了!」 「……崔弘義?」 「對對對,就是他!崔弘義!」 「你確定?」 「確定!」劉典隸點頭道,「曲五爺派他身邊的史巡衛跟我一起查的,那巡衛做事細緻,我倆一起比對了好幾遍呢!」 單連的腦子空白了一瞬。 崔弘義?怎麼會是他?他與替換木料的案子沒有任何瓜葛,魏升怎麼會讓他發鏢? 單連的心中又困惑又惶然,他只知道,崔弘義一旦上京,那麼不光是何鴻雲,連他也要死無葬身之地。 劉典隸見單連臉色蒼白,小心翼翼地問:「單護衛,您怎麼了?」 單連一搖頭,說:「你下去吧,我今日還有要事,就不送你了。」 * 何鴻雲今夜在會雲廬擺席。 他慣來長袖善舞,此前事出有因,沒去成翰林詩會,得知張二公子已回京幾日了,便在會雲廬設宴,邀了張遠岫與數名文士。 單連駕車疾行,到了會雲廬,已是暮色四合,他匆匆上了二樓雅間,也顧不得合適不合適,推門而入,拜道:「四公子,老爺有要緊事交代。」 何鴻雲擱箸,對張遠岫幾人笑道:「諸位,我去去就來。」 兩人一起步出酒樓,到了一條四下無人的暗巷,何鴻雲問:「查到了?」 「查到了。」單連道,「四公子,那發鏢人的確還活著。正是……崔弘義。」 暗巷裡極靜,好半晌,只聽何鴻雲道:「怎麼回事!」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,卻不難聽出語氣裡隱含的怒火。 他負手,來回走了幾步:「不是說都殺完了嗎?銀子是暗鏢洗的,鏢是魏升發的,收銀子的是林叩春!」 滅口滅得無隙可乘,何家摘得乾乾淨淨,怎麼會憑空出現一個崔弘義! 單連也急,他拱手躬身:「是,屬下也覺得奇怪,照道理,崔弘義跟運銀子、換木料,毫無關係,這鏢怎麼可能是他發的呢?不過,屬下在來路上倒是想起些枝節,不知道與這事有沒有關係。」 「快說!」 「四公子此前不是讓屬下查崔青唯麼?這個崔弘義,是崔青唯的叔父,屬下就順道查了查他。崔弘義最初只是陵川河道碼頭的一個工長,幫人跑腿搬貨。他勤快,路也熟,所以無論商船、官船,都愛雇他。但是洗襟台修築後,他就不做工長了,他去了嶽州做買賣。他賣的是渠茶,起初很艱難,好在有些門路,過了一兩年,到底還是發家了。屬下查了查他的門路,發現……原來他用的是徐途留下的人脈。」 單連說到這裡,看了何鴻雲一眼,見他沉著臉,似在思索,繼續道:「至於他眼下被押解上京的原因——崔弘義跟朝廷承認,他做買賣的門路,最初是魏升的手下介紹的,所以朝廷懷疑他與魏升徐途等人勾結,一起替換洗襟台的木料,畢竟他從中拿了好處,又是崔原義的弟弟。」」 單連抿抿唇:「其實五年前,洗襟台坍塌那會兒,官府也懷疑過崔氏兄弟,不過,當時崔弘義還沒發家,魏升手下給他介紹買賣這事被揭過去了。」 何鴻雲聽單連說完,咂摸著「崔原義」這三個字。 溫阡是洗襟台的圖紙修改以後,被小昭王請去當總督工的,但崔原義一開始就在。 何鴻雲來回走了幾步,忽地頓住,他振袖一拂,壓低聲音,惡狠狠地道:「這個魏升,我著了他的道了!」 單連聽了這話,十分莫名。 魏升都死了快五年了,且還是幫四公子背罪死的,四公子怎麼會著他的道? 何鴻雲一時間按捺不住怒火,再沒了在人前言笑晏晏的模樣的模樣,「我為什麼不知道崔弘義參與其中?當年,從魏升幫我替換木料開始,他壓根就沒打算讓我知道這個人! 「這個崔弘義,他是魏升的替罪羊!」 單連聽了這話,原本有些不明白,可「替罪羊」三個字一入耳,他驀地大悟。 這事說白了非常可笑。 魏升與何忠良兩名官員,只是何鴻雲與商人徐途之間的橋樑罷了,銀子明明不是他們貪的,他們為什麼會死? 因為他們是何鴻雲的替罪羊。 木料被替換的內情被爆出,何家把官商勾結的罪名往他二人身上一推,何家就能摘得乾乾淨淨。魏升與何忠良當年為什麼那麼快被處斬?背後正是何家在推波助瀾。 同理,何鴻雲會找替罪羊,魏升難道不找嗎? 那時的何家如日中天,幾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在何鴻雲何拾青眼裡,魏升與何忠良這樣的人是螻蟻,死不足惜。但是在魏升眼中呢?在他的眼裡,崔弘義這樣的平頭百姓,就成了螻蟻。 魏升的主意,是一旦事發,就把替換木料、貪昧錢財的罪行全都推到徐途與崔弘義身上——貪銀子的是徐途,是他拿次等木料欺瞞官府,他與洗襟台的工匠崔原義勾結,崔弘義從中斡旋,官府也是被他們騙了——只要這麼說,魏升就能保住自己。 他給了自己留了這麼一手,他從一開始就籌劃好了。 所以次等木料一到陵川,他故意讓崔弘義搬送,不是因為崔弘義勤快,而是因為他跟崔原義的兄弟關係;不僅如此,崔弘義不識字,他便讓打發他去發鏢,隨後把徐途的商路介紹給崔弘義,讓他去嶽州做買賣,這一切的一切,都是為了有朝一日東窗事發,拿出來作為證據,保住自己一命。 到那時,魏升可以辯說,你看,崔弘義與徐途是認識的,徐途還給他介紹生意呢?你們看,鏢銀的事我根本不知道;發鏢的又不是我,一定是徐途把銀子交給崔弘義的;崔弘義的哥哥不就是修築洗襟台的工匠麼?他們三人勾結,替換個木料,很容易的。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 單連想到這裡,一時間覺得心裡涼颼颼的。 魏升最終死在了這一場強弱角逐裡。 在他不把崔弘義的命當做一回事的時候,上頭自也有人看輕他的命。 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洗襟台坍塌得太突然,突然到魏升與何忠良還沒來得及抬出崔弘義,便被趕來的何家推到明面上,當場斬首。 而崔弘義,竟就這麼隱匿又不自知地逃過大劫,活了下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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