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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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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茂道:「翰林詩會是怎麼來的?當年滄浪江士子死諫投江,先帝感懷于心,于小雪之日敦促翰林籌辦詩會,就是為了鼓勵年輕文士暢所欲言,有什麼說什麼!我打高子瑜怎麼了?我打的就是他!他那點破事兒,還當誰不知道麼?早年信誓旦旦說要娶他表妹,眼下表妹家獲罪,一個弱女子,千里迢迢來投奔他,他擔心影響仕途,出爾反爾,又不願娶了!把人晾在一旁,這頭一個通房大了肚子,那頭更好,攀上兵部尚書的千金了!我曲停嵐再怎麼荒唐,最多也就敗家散財,好過這種背信棄義、道貌岸然的偽君子!」 他梗著脖子:「娘娘,今夜草民吃了酒,做事衝動,有些話沒過腦子,可能冒犯了,娘娘要罰,草民便認,絕不會有半句怨言,但娘娘要讓草民跟高子瑜道歉,對不住,草民做不到,草民雖為一介白衣,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人!」 曲茂這一番話說完,給了自己十足的臺階下,倒是把章元嘉幾人給架住了。高子瑜被他說得顏面掃地,佘氏剛與高子瑜定了親,眼下緊捏著手絹,目色羞憤難當,臉上是一點血色也無了。 這時,江辭舟道:「娘娘,停嵐找小章大人論理,是為了臣。日前臣病過一場,他以為是拆卸酒舍之故,所以與小章大人起了爭端。他意氣用事,這是不對,但起論初衷,卻沒什麼可指摘的。今夜是翰林詩會,若為此等小事擾了諸位興致,豈非本末倒置?不如待事後,臣與停嵐一起向官家請罪,娘娘看可行否?」 章元嘉聽後,深以為是,正頷首,只聽曲池苑口的小黃門唱道:「官家駕到——」 或許是為了詩會,趙疏沒有著冕,一身紺青雲紋常服配著龍紋白玉佩,乍一看去,幾乎不像皇帝,像個貴公子。 他今日身邊只跟著墩子一人,信步走來,見眾人聚在一處,問:「何事?」 章元嘉與他福了福身:「回官家,适才幾位士子因見解不和,起了爭端,眼下已經化干戈為玉帛了。」 趙疏頷首,他的目光在受傷的高子瑜身上掠過,沒多作停留,聲音十分溫和:「能化解是好事,既然如此,你帶著諸位臣眷先回竹影榭吧。」 章元嘉應是,帶著人欲走,然而佘氏竟不動。 青唯看佘氏一眼,她似乎還沉浸在适才曲茂的羞辱裡,臉色煞白,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,雙唇幾乎崩成了一條線。 章元嘉直覺不好,低聲喚了句:「表姐。」 佘氏恍若未聞,她看著嘉寧帝,刹那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,邁前幾步,在嘉寧帝身前跪下:「官家。」 「官家,臣女嘗聞,翰林詩會,無論士子白衣,官員百姓,皆可暢所欲言,有疑答疑,有惑解惑。臣女心中有一惑,困擾多時,不知官家可否賜臣女一解?」 趙疏看著她,「你且說來。」 「臣女近來聽到一個傳聞。」佘氏垂著眸,抿了抿唇,「說是小昭王殿下早也病癒,眼下已康泰無恙,臣女想問官家,這則傳聞是真是假,若是真的,殿下他為何至今不曾露面?」 這話一出,在場諸人神色各異。青唯心中微微一沉,目光不由落在佘氏身上的素衣上。 趙疏沒吭聲。 佘氏繼而拜下:「官家,當年家父為殿下所救,臣女一直感念在心。洗襟台坍塌,殿下遇劫,臣女報恩無門,多年來難以釋懷。而今臣女家中強為臣女與高府的二少爺定親,臣女心中不願,但也知道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由不得臣女反抗。臣女自知聲名狼藉,並不求什麼好的歸宿,唯這一個心願,還望官家成全!」 當年佘父沒有做上尚書前,遇到一樁案子,辯說無門,佘氏是個烈脾氣,情急之下,寫了血書,等在宮門口,攔了小昭王的轎子。 那是個雨天,小昭王落轎,撐傘立在雨裡,看過佘氏的血書,說:「好,我幫你轉呈給舅父。」 這事對小昭王來說就是個舉手之勞,佘氏卻記在心裡。 事後佘父平冤,佘氏一家登公主府致謝,便捎上了佘氏的庚帖。 庚帖長公主沒有收,那年小昭王才十七,即將啟程去洗襟台督工,長公主以一句:「容與年紀尚輕,且等他回來,問過他的心意。」婉拒了佘氏。 佘氏聽出了這話的辭拒之意,仍舊執意等小昭王回來,直到等來洗襟台坍塌的噩耗。 趙疏看著佘氏,沉默許久,說道:「當年洗襟台塌,表兄傷重,你為他素衣齋戒,祈福五年,再大的恩情,已算是還清了。他今日若是沒醒,那只能是天道不公,醫術有失,絕非福澤不至;反之,他今日若是病癒,上天有道,庇佑蒼生,那只能是人心殊途了。」 趙疏這話說得委婉,佘氏卻聽得明白。 小昭王醒來與否,病癒與否,都與她無關。 嘉寧帝與小昭王最是親近,他的意思,便該是小昭王的意思了。 佘氏的目色黯然下來,她朝趙疏拜下:「多謝官家,臣女明白了。擾了諸位的興致,臣女在這跟諸位賠不是了。」她行完大禮,又起身,朝章元嘉福了福身:「娘娘,臣女今日不該來。」 她請辭離去,章元嘉自也不攔她,喚來一名宮婢為她引路,由著她往曲池苑外去了。 青唯看著佘氏的背影,目光不由地移向不遠處的江辭舟。 江辭舟就立在人群當中,他似乎並沒有在意剛才發生了什麼,唇角帶笑,正低聲與身旁一人說著話。 月色灑銀一般,混在燈色裡,流瀉在他的身遭,將他的身姿襯得無暇,似乎那張掩藏在面具下,傳聞中被火燎著的臉,也該無暇。 青唯想起來,那張臉本就無暇。 曲池苑的詩會章程繁複,聽說席到一半,還要聽士子暢談策論。青唯跟章元嘉回到竹影榭,吃完席,想起留芳說過可以提前與皇后請辭,起身說要先走。 章元嘉並不留她,溫聲道:「虞侯夫人大病初愈,是該早些回府。夫人病好後,若覺得煩悶,不拘著時辰日子,進宮來與本宮說話就是。」 青唯謝過她的好意,由宮婢引著,到了曲池苑外,只見墩子迎上來道:「虞侯夫人要走了?」 青唯稱是。 墩子於是掃了掃拂塵,任引路的小宮婢退下,自行領著青唯往宮外去了。 * 曲池苑離曹昆德歇腳的東舍很近,拐過兩條甬道就到。 墩子引著青唯出了苑,來到寂無人的甬道裡,這才低聲問:「姑娘的病可大好了?」 「好多了。」 「日前公公聽聞姑娘病了,十分擔憂,幾日不能睡好,那日姑娘一醒,公公聽聞姑娘去了玄鷹司,立刻藉口過去探望。姑娘今日進宮也好,讓公公仔細瞧一眼,他好放心。」 墩子說著,見東院到了,上前叩了叩門,「公公,姑娘到了。」 門被推開,曹昆德一見青唯,聲音仍是細沉悠緩,「可憐見兒的,瘦了這麼多。」他指著一旁的椅凳,「站著做什麼,快坐吧。」 青唯謝過,自去椅凳上坐下。曹昆德細細打量著她,片刻,笑道,「瘦是瘦了些,氣色瞧著倒好,這個江府,倒是不曾虧待你。」 青唯道:「是,江家上下把我照顧得很好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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