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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六


  然而,待看清青唯手裡的玉墜子,一屋子的人除了江辭舟都愣了。

  殿下傷重的那一年,長公主從西域高僧手裡祈來的稀世寶玉,供在大慈恩寺長明燈下三百個日夜,直到殿下從暗無天日的夢魘裡走出來。

  那日被江辭舟偶然當扇墜掛著,不過是擔心做腰佩太引人注意罷了。

  「怎麼了?」青唯見屋中人神色各異,看了一眼手裡的玉墜,愣道,「這枚玉當真很重要?」

  她想了想,把它向江辭舟遞去,「那我不能要,還給你。」

  一屋子人眼觀鼻,鼻觀心,只有朝天立刻應:「好。」他疾步上前,生怕青唯一個不小心把玉摔了,捧了雙手去接,這時,江辭舟道:「不重要,你收好就是。」

  他步出書案,推窗看了眼天色,「不早了,你去換衣吧,我們該進宮了。朝天,你留下。」

  留芳和駐雲陪著青唯回房了,德榮低眉退出書齋,順道還掩上了門,看都不看朝天一眼。

  朝天扶刀而立,問:「公子,什麼事?」

  江辭舟湘妃竹扇在手,上下打量他一眼,目光最後落在他腰間的刀上,問:「新刀好用嗎?」

  *

  翰林詩會設在翰林的曲池苑中,日暮一至,江辭舟就帶著青唯到了,宮門口很早就有小黃門來迎,他們來得早,苑中除了幾名士子,再有就是曲家的小五爺。

  這些士子大都是各地的解元,送入京裡準備明年的春闈,對江辭舟而言都是生面孔,倒是曲茂一見江辭舟,很快迎上來,說:「子陵,你總算來了,我都快悶死了!」

  他仍穿著藍袍衫子,有日子不見,人居然長胖了許多。

  江辭舟見到他,有點詫異:「你怎麼來詩會了?」

  曲茂這個人,四體不勤五穀不分,當酒桌上的狐朋狗友那是一等一的投契,要讓他談詩論文,不啻對牛彈琴。他也有自知之明,上回家裡要給他謀個資蔭閑差,他給拒了,說自己大字識不全,不白拿朝廷俸祿,還是當個逍遙公子哥,散家中錢財就好。

  「你以為我想來?」曲茂心裡有氣,「鄒平那廝,上回在折枝居伏殺你,我不是仗義執言,幫你說了幾句話麼?你也知道我爹那個人,最是膽小怕事,我一回家,他就斥我強出頭,瞎攪和,罰我跪了三日祠堂,又把我禁足快一個月,要不是趕上這詩會,我只怕眼下都不能出來呢!」

  他說著,上下仔細打量了江辭舟一眼,關切地問:「你怎麼樣?」

  江辭舟覺得他這話問得莫名,「我能怎麼樣?」

  曲茂更來氣了,他說:「我跟你說,你肯忍讓那個章蘭若,我曲茂不怵他!不就是個國舅麼,還能不講理了?你跟我說老實話,那日在折枝居,我走以後,是不是他讓你去盯著拆酒舍的?他知道你在洗襟台下受過傷,根本就沒安好心!我聽說你被他害的大病一場,把我給氣的,就差找他幹仗了!但我被禁足,又出不來,半夜爬牆還給摔了,你說我今日為什麼來這詩會,我就是專門來找章蘭若,給你出這口惡氣的!」

  青唯在一旁聽曲茂說話,覺得他這人義氣又好笑。

  江辭舟聽他說完,先沒答他的話,展目一望,見幾名後到的女眷已被宮婢引著往曲池苑西側去了,溫聲與青唯道:「想是皇后到了,你先去皇后那邊。」

  青唯點頭:「好。」

  曲茂沉浸在自己的俠肝義膽裡,直到這時,才發現江辭舟身側的青唯,見青唯被宮婢引走,他猶自困惑地問:「不是說你倆要鬧和離麼,眼下怎麼看著恩愛?哎,我聽說,前幾日她病了,你日日貼身照顧,連衙門都沒去,真的假的……」

  *

  青唯尚未走到西側的席院,忽聽身後有人喚道:「青唯表妹留步。」

  青唯回身一看,假山後步出一人,正是高子瑜。

  身旁的宮婢甚是乖覺,立刻低眉垂手,退到十步開外去了。

  青唯並不意外在這裡見到高子瑜,德榮給她看過赴宴名錄,她知道他會來,但她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專程等她。

  「表妹久日不見,近來可安好?」

  「還好。」青唯道。

  他二人說起來並不相熟,高子瑜無事不登三寶殿,在這裡等著,必然有事相商。

  青唯道:「有什麼話,直說吧。」

  高子瑜仍是躊躇,但青唯都開門見山了,他也不好遮掩,「是這樣,家父近日為我議了一門親,女家是……」

  「是兵部尚書家的千金,我知道。」

  「不錯,正是兵部尚書家的。」高子瑜道,「這門親事我原本不願,我心中一直只有芝芸一人,但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聘禮都下了,我實在推拒不了。芝芸眼下知道了這事,鬱鬱寡歡,這幾日關在屋裡,連見我都不願。芝芸她一向最聽表妹你的話,表妹你改日得閒,能不能幫我勸勸芝芸?」

  青唯問:「你讓我勸芝芸什麼?」

  高子瑜道:「我今早聽母親說,芝芸不想留在京城,想回嶽州了。嶽州那是什麼地方?崔姨父獲罪後,周遭親鄰沒一個肯相幫的,人情涼薄至斯,芝芸一個弱女子,如何自處,我實在擔心,還不如留在高家。」

  「留在高家,你就能把她照顧得很好嗎?」青唯問,這是別人的事,她本來不想多說,眼下卻是忍不住,「芝芸上京,你說你心裡只有她一個,可你還是任惜霜大了肚子;芝芸為你悔了婚約,你說你心裡只有她一個,可你任她留在高家,什麼名分都不給她;眼下你裡邊一個通房懷著身孕,外邊一個即將進門的高門正妻,你還是說你心裡只有她一個。你讓我勸她,我勸她什麼?勸她說你心裡只有她一個麼?你說岳州人情涼薄,但那些人,親則親,疏則疏,明明白白都在丈量之間,哪裡趕得上你涼薄?」

  「青唯表妹,你這話實在是誤會我了。」高子瑜聽青唯說完,急著道,「其實這個佘氏心中本也沒有我,她早已心有……」

  青唯卻懶得聽他解釋,看向候在不遠處的宮婢,逕自道:「帶路!」

  ▼第54章

  女眷的席擺在西側的竹影榭中,與曲池苑隔水相望。水榭四面垂著珠紗簾,並不避風,因而每一座下都擱著暖爐。

  青唯到了竹影榭,身側的小宮婢就退下了,棧橋邊迎候的大宮女上來見禮,說:「奴婢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芷薇,虞侯夫人且隨奴婢來。」

  竹影榭中,皇后早也到了,席上另還坐了幾名女眷,聽是青唯進來,紛紛移目望來。

  青唯在芷薇的指引下,向章元嘉拜下。

  章元嘉溫聲道:「虞侯夫人不必多禮,今日翰林詩會,本宮能與諸位在此小聚,實在難得,夫人只當是自家吃席,不要拘束。」

  青唯聽她聲音柔和,不由抬目看她。

  章元嘉與青唯想像中的皇后不太一樣,她非常年輕,端莊柔美,若不是身穿中宮褘衣,還當是哪家未出閣的姑娘。

  章元嘉又問:「聽聞虞侯夫人此前病了,眼下已康泰了麼?」

  「已好多了。」青唯道,想起留芳和駐雲教她的,說「近日收到娘娘的禮,多謝娘娘厚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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