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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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江府。 「公子看好了。」駐雲抬起青唯的手臂,先正著屈伸六下,隨後反著屈伸六下,隨後將手臂放平,一寸一寸按壓過去,「人躺久了不動,容易痙攣不適,這不是好事,這是奴婢從前跟著公主府的醫婆學醫時,醫婆教的,像奴婢這樣,每日為少夫人屈伸按壓三回,少夫人才能躺得舒服。」 今早醫官又來看過青唯,說她脈象已平穩許多。 前兩日不讓動,是怕傷著她顱內淤塊,眼下卻該多動動了。 江辭舟看得認真,隨後道:「明白了。」 留芳聽他語氣依舊沉然,安慰道:「公子您且放寬心,醫官不是說了麼,少夫人這兩日總是皺眉,出汗,手指也常動,這是要醒的徵兆,您耐心等著,指不定您明早起身,少夫人還先您一步起了。」 江辭舟聽了這話,緊抿的嘴角微微舒展,「嗯」一聲。 等駐雲為青唯做完屈伸,他俯下身一看,青唯的額上果然又覆上一層細汗,不知怎麼,明明天這麼涼,她這兩日卻這麼愛出汗,他以為這是盜汗,是身子不好的緣故,醫官卻說不是,青唯身子很好,頻繁出汗,可能因為夢魘。 不知道她有什麼夢魘。 他吩咐:「打水為她沐浴吧。」 ▼第47章 為青唯沐浴很費功夫。天涼了,她又在病中,得先拿炭盆把屋子烘暖了,才敢為她寬衣。 江辭舟耐心地等屋子變熱,把青唯抱去浴房。沐浴的時候,他並不守在一旁,將青唯交給留芳和駐雲,就退回屋中了。 浴房那頭傳來水聲,黃昏的光順著門隙一寸寸消退,等到天徹底暗下來,浴房那頭傳來一聲:「好了。」 江辭舟拿著被衾去接,青唯已經穿好了中衣,他把她裹在被衾裡,抱回榻上。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,江辭舟順手撈了條布巾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一點一點為她擦乾。 他是金尊玉貴的出身,這輩子還沒照顧過人,近日學起來,覺得並不太困難。 青唯的頭髮非常多,密且柔韌,常言道青絲如瀑,大概就是她這個樣子。 但她這幾日卻肉眼可見地瘦了,除了每日一小碗清粥,醫官不讓餵食,水也喂得少,說是怕病人噎著,江辭舟總擔心她這樣下去撐不住,等到夜裡近旁無人了,他便要喚她小野,想把她喊醒。 頭髮擦乾了,江辭舟讓青唯靠坐在塌邊,輕聲喚:「小野?」 青唯沒反應。 江辭舟於是去打了盆水,溫聲道:「你那小瓶,裡頭不知裝了什麼,我擔心你這斑久了不洗,會傷著你的臉,今早醫官過來,便請他看了看。」 他從槅子上把小瓶取來,將青灰倒在水裡,隨後拿布巾沾了水,一寸一寸為她擦去,笑著說:「這醫官是這幾年照顧我的,口風很緊,你放心,他不會把你的小秘密說出去。」 屋中只點著一盞燈,床邊垂著紗幔,裡頭有些昏暗。 青唯一張乾淨的臉在這片昏色裡露出來,江辭舟安靜看著,笑容慢慢便收住了。 其實那回在東來順外,她撞灑他的酒,並不是他第一回 遇見她。 江辭舟隱約記得青唯十三四歲的樣子,乾乾淨淨的,就和眼下一樣,好幾年了,她竟沒怎麼變。 當時是昭化十二年的秋,洗襟台剛改了圖紙,他領差去辰陽請溫阡出山。 說起洗襟台的選址,其實是有點由頭的。 長渡河一役戰亡的將軍岳翀,出生草莽,一開始只是個山賊頭子。鹹和年間,他不忍見生民離亂,於是帶著手下投了正規軍。鹹和十七年,蒼弩十三部入侵,滄浪江士子死諫,嶽翀請纓禦敵於劼北長渡河外,最終以血軀守住了山河。 是故昭化十二年要修的這個洗襟台,既然取了士子投江的「洗襟」二字,選址就選在了嶽氏出身的柏楊山。 洗襟台最初並不是樓臺,它喚作洗襟祠。昭化年間,國力日漸強盛,到處百廢待興,修一個祠堂麼,又不是造宮樓,朝廷便沒把溫阡往柏楊山派。 但是沒過多久,昭化帝改主意了。 自古文死諫,武死戰,洗襟之祠喻意深遠,昭化帝盼著後人能承先人遺志,決定在原先的屋架上加蓋一層,將洗襟祠改作洗襟台,責令來年七月初九完工,到時還要在各地甄選士子,在樓臺建好之日,以登高台。 有了士子登臺這一說,洗襟台的修建一下子變得意義非凡,原先的築匠不便用了,朝廷要另請高明,昭化帝於是將這差事交給了一直以來給予厚望的小昭王。 那年謝容與剛滿十七,看了工部新改的圖紙,第一個想到人就是溫阡。 彼時溫阡正在中州督造一座行宮,謝容與給他去了親筆信,可是久久沒等來回音,派人一打聽,才知溫阡已於數日前忽然請辭,回了辰陽故居。 從京城去陵川,途中會路過辰陽,謝容與於是給辰陽去了一封拜帖,很快帶齊人馬上路。 溫阡的家在辰陽近郊的一座小鎮上,這是溫氏出生的地方,鎮上人多為匠人,鎮子傍山而建,跟青山融為一體,靈韻十足。 侍衛指著山腰上,一戶門前有溪流的人家,對謝容與道,「殿下,就是這裡了。」 聽到叩門聲,溫阡是親自出來應的門。他早就接到謝容與的拜帖,一直在等他,一見到他,立刻辨出他的身份。 等把人請進堂屋坐下,溫阡搓手立在屋中,幾度開口,又幾度把話頭咽下。 謝容與於是謙和道:「溫先生如果有難處,不妨與晚輩直說,說不定晚輩可以幫忙。」 「難處也說不上。」溫阡有些遲疑,「殿下有所不知,拙荊四個月前病故了,溫某此前在中州請辭,就是為了這個,眼下回家守喪尚不足一月,實在不好離開。」 謝容與愣住:「竟有這樣的事。」 「是啊。」溫阡滿目愧色,「拙荊一年前就病了,怕我在外牽掛,一直讓小女瞞著我。半年前她病勢式微,小女才匆忙寫信給我。只是那中州行宮建在深山中,路不通,信在路上耽擱了許久,等我看到,拙荊已病逝多時。」 謝容與聽了這話,起身對溫阡一揖,自責道:「此前不知溫先生斷弦,冒昧拜訪,是晚輩唐突了。既然如此,晚輩便不多打擾,今日回到驛站,晚輩會急信稟明官家,請旨另擇洗襟台築匠。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,還望溫先生節哀。」 「不,殿下誤會了。」溫阡見謝容與要告辭,連忙攔阻道,「殿下誤會溫某的意思了。殿下有所不知,拙荊正是嶽翀之女岳氏紅英,誠如殿下所言,逝者已矣,溫某身為生者,若還能竭盡所能,為她盡些心,做些事,這是溫某夢寐難求的。洗襟台既然是為了長渡河戰亡的將士而建,溫某自然願意去督工。」 溫阡朝屋後看了一眼,躑躅道:「溫某是擔心小野難過。」 謝容與聽到「小野」二字,愣了愣,「溫先生是指令千金?」 「是,正是小女。」溫阡道,「拙荊過世後,她跟著她師父為拙荊下了葬,一個人在家等了我三月,我才趕回來。她當時對我說,她只一個要求,我這些年奔忙在外,沒怎麼陪過拙荊,讓我為拙荊守喪三個月,眼下三月之期尚未滿……殿下,實不相瞞,早在聽聞朝廷要洗襟祠改為洗襟台時,溫某就想過自請督工,那時溫某與小女商量過這事,但她似乎失望,並不理解溫某的決定。」 謝容與想了一想,說:「或者把工期往後推兩個月?」 「不行。」溫阡斬釘截鐵道,「這樓臺在山腰,本來就不好建,加之柏楊山入夏後雨水繁多,怎麼挖渠,怎麼排洪,都要重新丈量過,工期已經很趕了,如果往後推,一定來不及完工。」 正左右為難,一名學徒忽然自後院奔進屋中,對溫阡道:「先生,不好了,小野聽說朝廷的人來請您了,收拾了行囊,說是要離開這個家!」 溫阡臉色大變,匆匆對謝容與道:「我過去看看。」 金尊玉貴的小昭王哪裡遇過這樣的事,他總覺得父女二人的爭執是因自己而起,在堂屋裡如坐針氈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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