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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二


  屋外傳來叩門聲,一名僕從在屋外稟道:「四公子,玄鷹司都虞侯、大理寺的孫大人帶著人到了。」

  何鴻雲起身,等了一夜,總算到了。

  他穿著紺紫常服,推開門,步入夜色之中,老遠見到江辭舟,瞬間換上一副笑顏,迎上去道:「子陵,這麼晚,你怎麼到我這莊上來了?」

  江辭舟身邊除了朝天、祁銘,與幾名玄鷹衛,還跟著一名寬額闊鼻、年逾四十的官員,正是大理寺丞,孫艾。

  孫艾是咸和年間的進士,早年因為脾氣沖,不懂官場曲直,考評總是中下,外放了十年都沒能提拔。到了昭化年,他偶然一次回京述職,被昭化帝看中,這才調入了大理寺。

  昭化帝對他有知遇之恩,他也對昭化帝忠直不二,這份忠貞,隨著先帝的駕崩,移植到現嘉寧帝身上,成為嘉寧帝為數不多可用的人之一。

  大約七八日前,江辭舟猜到查瘟疫案,可能會用上這個大理寺丞,托嘉甯帝把當年瘟疫案的大致案情與孫艾說了一番。

  江辭舟笑道:「夜深接到消息,說鄒平招了,稱是在你這莊上存了弩,專門用來對付我。我和鄒平的恩怨,他把你扯進來算什麼?我怕你為難,就跟著大理寺一起過來了。」

  何鴻雲慨然道:「子陵你真是,何必如此費心?這事說來原是我的不對,我若能早瞧出那鄒懷忠對你嫉妒成瘋,不惜雇殺手殺你,當日在折枝居,你根本不至於陷入險境。我還擔心你因此事疏遠我,總想要登門道歉,你卻先來了,我真是慚愧。」

  又把江辭舟和孫艾一起往鳳瀛閣迎,問道:「孫大人這是得了鄒懷忠的證詞,前來查證的吧?」

  孫艾合袖一揖:「正是。」

  何鴻雲喚來劉閶,吩咐道:「帶孫大人到幾間庫房裡一一看過。」

  祝甯莊前院是宴飲之地,沒有正院,只因何鴻雲平日宿在鳳瀛閣,莊中來了正經貴客,便往這裡請。

  何鴻雲把江辭舟引進堂屋,兩人說了會兒無關緊要的寒暄話,末了,何鴻雲道:「眼下我禁足出來,被姑母、父親狠狠數落一通,姑母疼愛你,你是知道的,出了這事,她非說我結交不善,心不在正業,讓我把這莊子關了。我沒法子,只能照做,今晚我算了筆賬,只這麼幾日,虧了我千餘兩。我能怎麼辦?只能把養不起的都打發了,眼下東西南院都封了,正在遣散人,亂糟糟的……」

  何鴻雲坐在燈色裡,穠麗的眉眼有點豔,甚至有點女氣,很好地掩飾住鷹鉤鼻的精明,他稍一皺眉,看上去分外真摯,似乎他的愁是真的愁,他的憂也是真的憂。

  正說著,劉閶又引著孫艾回來了。

  「四公子,孫大人說還想去後院看過。」

  後院就是何鴻雲适才說的東西南院,與前院以一片樟木林相隔。

  何鴻雲有些為難,「後院亂糟糟的,住的又都是些……怕汙了孫大人的眼。」

  「這不妨事。」江辭舟道,「來前我已與孫大人打過招呼,走個過場罷了,念昔不必顧慮。」

  「好,既然子陵這麼說了,」何鴻雲將熱茶放下,站起身,步至孫艾身邊,剛親自引著孫艾去後院,忽然一拍腦門,「哎,瞧我這記性!寺丞大人來查的是衛尉寺的弩矢?前幾日已經查過了啊。」

  「查過了?」孫艾愣了愣,不由看向江辭舟。

  江辭舟沒作聲。

  何鴻雲道:「孫大人有所不知,那伏殺子陵的鄒懷忠,與我素來走得近,常把他身邊的巡衛往我莊子上帶,折枝居案發後,我一來自責,二來,也是擔心被這鄒懷忠牽連,前幾日已經去禦史台自請查檢。禦史台的禦史已經來過莊上,還留下了一紙憑證,證明我的清白。劉閶,我的憑證呢,速速取來給孫大人看過。」

  劉閶道:「四公子,您忘了?那憑證您自己藏著,說改日去江府,要拿給江虞侯看的。」

  何鴻雲笑道:「是有這事。」再次跟孫艾比了個「請」姿,「那便請孫大人隨何某去書房一趟,何某把禦史台的憑證交由大人過目。」

  *

  何鴻雲一走,劉閶知道江辭舟要避著自己說話,辦法多的是,乾脆也不留著礙眼,尋了個藉口也走了。

  堂屋中,除了江辭舟一行人,還剩了個常跟在孫艾身邊的胥吏。

  江辭舟確定不相干的人都撤了出去,問胥吏:「怎麼回事?」

  他的原計劃是以鄒平之案和玄鷹司搜莊兩重施壓,迫使何鴻雲送扶夏出莊。

  眼下看來,何鴻雲似乎早知道大理寺會來,提前就跟禦史台要了憑證。

  他是怎麼料到的?

  「回虞侯,這……小的也不知道。」

  「不知道?」江辭舟問,「你們在大理寺,沒有盯著鄒平案子的動向嗎?何鴻雲跟禦史台自請查檢,你們怎麼不知道?」

  禦史台與大理寺是兄弟衙門,倘是為了同一樁案子辦差,相互之間通常會通個氣,再說查檢這等事,瞞又瞞不住。

  胥吏道:「孫大人近日在跟當年瘟疫的案子,可能沒注意禦史台的動向。」

  江辭舟愣了愣,「你們去查瘟疫案了?」

  胥吏聽出江辭舟這話的責備之意,小心翼翼地問:「虞侯,這案子不能查嗎?」

  大理寺的職責就是查案,寧州瘟疫案是官家交代給孫艾的,孫艾便以為該追查。

  自然官家也吩咐了,讓孫艾一切聽江辭舟指示,不可輕舉妄動。

  可孫艾哪知道,不可輕舉妄動的意思,居然是碰都不能碰這案子一下。

  胥吏解釋道:「官家交代了案子,大人等了好幾日,虞侯您都沒動靜,大人心中也是著急,怕到時候虞侯過問起來,大人一問三不知,就帶著小的去當年那幾戶藥商家裡打聽了打聽。」

  「當年售賣夜交藤給林叩春的藥商?」

  「是。」

  江辭舟閉了閉眼,他這些時日把青唯困在府中,哪兒也不讓她去,就是擔心打草驚蛇,沒想到青唯倒是規矩,這個大理寺丞卻先把蛇給驚了。

  當年何鴻雲哄抬夜交藤銀價,讓林叩春從五家藥商手中收購夜交藤,大理寺在這種時候,貿然去這些藥商家查探,何鴻雲想不察覺都難。

  木已成舟,江辭舟也來不及責備胥吏,「你們是哪一日去藥商家打聽的?」

  胥吏想了想,「初八、初九。虞侯放心,我們扮作尋常買家,只是稍微問了問夜交藤的事,這些藥商似乎警覺得很,一提到五年前就……」

  或許是自責,吏胥的聲音漸弱,江辭舟不等他說完,吩咐祁銘:「出去問問,何鴻雲是哪一日去的禦史台?」

  祁銘得了令,很快去而複返:「虞侯,是初十。」

  和孫艾查案的日子剛好連著。

  江辭舟心中一沉。

  他知道何鴻雲為什麼準備得這麼充分了。

  江辭舟道:「朝天,你去莊外看看,從玄鷹司到祝甯莊的路上,有沒有人蹲守,速去速回,不要被任何人發現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如果何鴻雲派了人在路上蹲守衛玦的玄鷹衛,說明了什麼?

  非但說明他料到江辭舟的計劃,玄鷹司是天子近臣,他甚至開始懷疑,那個真正想要查辦他的人,也許就是當今天子。

  江辭舟又吩咐祁銘:「你去書房問問,這麼久了,孫艾的憑證還沒看好嗎?」

  祁銘應了,不一會兒回來,「虞侯,小何大人說憑證找不著了,孫大人正等著他找。」

  這時,朝天也回來了,言簡意賅:「公子,有。」

  江辭舟心中一個非常不好的念頭生了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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