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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二


  長公主知是自己關心則亂,觸及他的心事,抿了抿唇,很快收住話頭。

  她在江辭舟的榻邊默坐一會兒,轉頭問身旁的阿岑:「藥煎好了嗎?」

  「好了,醫官擱在小爐子上溫著呢。」

  阿岑很快取了藥湯回來,又說,「奴婢裡裡外外都打點過了,除了官家與昭允殿這邊的,沒人知道殿下回來。」

  阿岑是這宮裡的老人兒了,她辦事,長公主一向是放心的。

  長公主將藥碗遞給江辭舟,說道:「與兒,先把藥吃下。」

  湯藥的氣味刺鼻濃烈,江辭舟接在手裡,一時沒飲,半晌,只道:「我想試試。」

  這句話乍聽上去沒頭沒尾,可話音落,整個內殿一下子就靜了。

  殿中除了長公主,還侍立著阿岑、朝天、德榮,與醫官。

  他們看著江辭舟,誰也沒能說出話來。

  ——「我想試試」。

  五年前洗襟台塌,人從陵川送回來,半條命都沒了。長公主以淚洗面,德榮與阿岑幾人在塌邊衣不解帶地照顧,江辭舟時而清醒時而昏睡,可他醒著的時候,只睜著眼,沉默著躺在榻上,什麼話都聽不進。

  半月後,大理寺有人來問案,他才第一次出了聲,「死了多少人?」

  大理寺的官員似為難,說道:「殿下傷勢未愈,別的事不宜太往心上去,還是……」

  「我問的是,究竟死了多少人?」

  後來長公主才從旁人口中聽來隻言片語——

  洗襟台建成那日,溫阡不知怎麼竟不在,有根支撐樓臺的木樁,本來就該在樓臺建好時拆除的,工匠們的意思都是拆,於是便有人請小昭王拿主意。

  雨太大了,滂沱迷離,是小昭王立在柏楊山下,說:「拆吧。」

  ……

  大理寺的官員不敢抗命,只好道:「死了許多,有名在冊的,大約百余吧,翰林的張正清、餘嵩明,還有隨殿下同去的江家小爺,一個都沒活下來,還有一些陷在山裡,沒法挖……怕有疫情,只好放了把火……」

  江辭舟閉上眼。

  他在昭允殿養傷,傷勢反反復複,直到一年後才略微好轉。

  這一年時間,他數度撐著踏出昭允殿,想去問問舅父怎樣了,朝野怎樣了,那些亡故的人怎樣了,數度被殿外濃烈的陽光逼退回來。

  他仿佛失了一半魂魄在洗襟台暗無天日的廢墟裡,抬目不能見光。

  後來有一日,他看到擱在櫃閣上的面具。

  這張面具是那個真正的江小爺給他的,當時他還玩笑說:「殿下與我年紀差不多,身形也這樣像,帶上面具,殿下便成了我。」

  小昭王指著面具,對德榮道:「把它給我。」

  「我想試試。」他說。

  當年的洗襟台下,謝容與和江辭舟,只活下來了一個人。

  可一張面具帶久了,便摘不下來了,江辭舟死了,於是自那以後,謝容與就成了江辭舟。

  而無論活下來的是誰,他想繼續如常人一般活著,只能是江辭舟。

  *

  江辭舟將藥飲盡,探手拿回擱在櫃閣的面具,沒頭沒尾地又說,「試過了,還是做江辭舟痛快。」

  阿岑正取了親王的玄色滾絳紫邊大袖曲領朝服,聽了這話,將朝服擱回,換成他平日在外行走的常服。

  江辭舟起身更衣。

  朦朧的燈色裡,他的臉一點瑕疵也無,眸色清淺,沉靜溫柔,眼尾卻是凜冽的,凌厲而不失鋒芒。

  先帝在時,阿岑在先皇后身邊伺候,先皇后去了,阿岑滿了二十二,去了長公主府上,後來又隨長公主回到深宮。

  兜兜轉轉數十年,宮裡宮外的清貴人才,阿岑幾乎見了個齊全。

  卻沒見過小昭王這樣的。

  長得這樣好,這些年卻活在一張面具之下,錦衣夜行,實在是可惜了。

  江辭舟換好衣衫,跟榮華長公主請辭,說道:「耽擱了三日,外頭還有許多事務急需料理,機不可失,待過兩日,清執再進宮跟母親請安。」

  長公主見他要走,喚道:「與兒。」

  她端坐於內殿,問道:「你真的成親了?」

  其實江辭舟寫信跟崔家議親,是徵求過長公主同意的。

  彼時章鶴書擬旨重建洗襟台,朝中風聲不平,洗襟台之禍恐會殃及岳州崔家,小昭王念及與崔原義的舊情,想借著江家的婚約,救崔氏族人一命——崔芝芸如果做了江家兒媳,朝廷也不會枉殺崔弘義了。

  而長公主之所以有此一問,乃是因為江辭舟承諾,待娶回崔芝芸,便跟她說明假夫妻的實情,並把她送去大慈恩寺,由長公主暫護。

  可這麼些日子過去了,竟未見他將人送來。

  江辭舟默了一下,撩袍在殿中重新坐下,「當年洗襟台塌,溫阡與手下八名工匠皆是冤屈,我的確沒想著成親,寫信議親,只是為了幫助故友親人,沒想到……」

  「沒想到?」

  「沒想到嫁過來的不是崔芝芸,是崔原義之女,崔青唯。」

  江辭舟斟酌了一下道:「崔原義有一小女,這我是知道的,可洗襟台快要建成時,他家小女病入膏肓,說是已沒幾日可活。崔原義後來沒死在洗襟台下,正是因為回去為他的小女奔喪,按說他這小女早該沒了,眼下這個……」

  長公主問:「眼下這個是誰?」

  「她應該是,」江辭舟聲音沉然,「溫阡之女,溫小野。」

  當年朝廷下令緝拿溫氏親眷的海捕文書上,溫氏女三個字,早已被畫了紅圈,可旁人不知道她活著,他卻是知道的。

  江辭舟道:「我這幾年也曾派人找過她,但因養傷耽擱太久,反而失了音信。後來聽說崔弘義收養了崔原義的小女,心中起過疑,一直不曾查證。一是因為這個崔青唯存在的痕跡確鑿無疑,像是有人幫忙做過手腳,貿然查證,恐怕會打草驚蛇;二是覺得本來也非相識之人,她若有了落腳處,其實也好。」

  「溫阡之女……」榮華長公主咂摸著這四個字,「她可認出你了?」

  「沒有。」江辭舟道,笑了一下,「我認得她,她並不認得我。」

  「她眼下不知是效力誰,城南暗牢把守重重,她能從中劫出薛長興,此事不會簡單,我介入得太晚,尚沒能查清。」

  「我無法貿然袒露身份,試探過她幾回,她很謹慎,一直對我多有防備。再者,她若當真知道我是誰,知道……那些事,未必會肯信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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