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五一


  「義父這個猜測,我也曾想過,但,當時死士太多了,我只顧著應付他們,沒瞧清到底是誰扔的火藥,後來聽說這個鄒平的父親是衛尉寺卿,照常理推斷,應該是他。」

  「照常理推斷?」曹昆德冷笑一聲,他看向青唯:「若凡事都能照常理推斷,反倒簡單了。」

  「照常理推斷,江辭舟就是江辭舟,當不上什麼玄鷹司都虞侯;照常理推斷,你是溫阡之女,早該命喪朝廷的刀兵之下;照常理推斷,新帝年輕羸弱,朝政上有章何壓著,不能夠力排眾議啟用玄鷹司;照常理推斷,榮華長公主不會提早回京,薛長興也不會失蹤;照常理推斷,五年前那洗襟台就不該塌!」

  他說到後面,聲音愈急,森冷砭骨,手中竹簽折成兩段。

  青唯立刻屈膝半跪:「青唯辦事不利,請義父責罰。」

  曹昆德悠悠地看著她,半晌道:「你嫁給江辭舟有些日子了,總不能是與他做了夫妻,慢慢兒對他生了情愫,管不住自己的心,想要幫他瞞著義父吧?」他將斷了的竹簽扔進木匣子裡,「你可莫要忘了,你是溫阡之女,這事要是讓朝廷知道了,沒有義父護著,非但你要遭殃,便是那魚七,說不定也要因此受牽連。」

  青唯聽出這話中的脅迫之意,低垂雙眸,「義父說的是。只是我這些年走過來,無牽無掛,並沒有把生死放在心上,朝廷想要我的命,拿去便是,我自己清白自己知道。還有義父提的師父,我找了他多年,無非就是為了盡一份孝道,我要是死了,一切就成了空談,他受不受我牽連,我也管不著了。」

  曹昆德目光森寒地盯著青唯。

  他知道她倔強,就這麼被她回敬了一記硬刀子,他心中還是著惱的。

  他稍緩了緩,想到青唯身上背負數樁罪名,前陣子還去城南劫獄,可眼下呢?還不是苟且在江家。

  嘴上說什麼「不懼死」,不懼是不懼,她還有沒做完的事呢,想必是不願死的。

  只要不願,她就不會跟他撕破臉,相互利用的人麼,談什麼真心?

  曹昆德想到這裡,眉頭舒展,語氣緩和下來:「瞧你,義父不過是提點你一句,你竟當起真來了?」

  他淡淡道:「罷了,火藥的事,義父自己著人去查吧。」

  他起身推開門,喚來墩子,「把你的風燈與斗篷給她。」

  墩子很快取了來,曹昆德見青唯披好內侍的斗篷,說道:「夜深無眠,今夜陪義父在這深宮裡走一走,說一會兒話吧。」

  青唯頷首:「好。」

  *

  說是在深宮裡走,其實也不過是走在三重宮門外的甬道院牆之下。

  秋夜風來,寒蛩蟄伏在牆根下張惶鳴叫,曹昆德的聲音老而蒼冷:

  「榮華長公主,你聽說過她麼?」

  「聽說過。」青唯默然片刻,「她是先昭化帝一母同胞的親妹妹,聽說很得先帝恩寵。」

  「是。先帝在世時,先皇后去得早,當今何太后那會兒只不過是個妃,連『貴』字都沒冠,所以很長一段時間,後宮的主理之權,都在榮華長公主手上。

  「這事本來不合規矩,但長公主的駙馬,當年是投滄浪江死諫死的,他死了後,先帝做主,把她接回宮來長住。

  「……滄浪江,長渡河,洗襟台,這些事一樁接著一樁,在咱們這一輩人的心中,始終是過不去的,先帝憐惜榮華長公主因此喪夫,非但把她接回宮裡,還把她與駙馬爺的兒子帶在身邊教導,給他封了王,就是後來名動京城的小昭王。」

  青唯提燈走在一旁,靜靜聽他說完,問道:「義父與我說這些做什麼?」

  「章鶴書此前擬書奏請重建洗襟台,朝中大員相爭不休,昨日旨意下來,說此事官家恩准了。」

  「洗襟台要重建了,榮華長公主回京了,玄鷹司也複用了,靜水流深,下有暗湧,義父看著漩渦起,想喘口氣,所以多說了幾句。」

  曹昆德的步子在甬道口一扇小門外停駐,順著小門望去,能夠看到一截更深的甬道,內裡似乎連接著一處巍峨的宮所。

  青唯不知道,在這深宮裡,有這樣一所殿閣,裡面住的不是帝王,也不是宮妃,而是一對久居深宮的母子。

  風很大,殿閣外的鐵馬在寒夜裡叮啷作響。

  曹昆德收了步子,掉頭往來路上走,「義父這個人,或許不是什麼好人,終究不會害你。當年洗襟台坍塌,煙塵太大了,浸到了這深宮的水裡,渾濁得很,所以陷在裡頭的人,不得不一個一個帶上面具。」

  鐵馬聲太吵了,青唯跟著曹昆德往來路走,忍不住回過頭,再度望向那座殿閣。

  殿閣還掌著燈,似乎裡頭的人還未安睡。

  可是再往裡,她便望不清了。

  「這深宮啊,義父也只帶你在外圍走上一遭,不會讓你往內裡涉。因為你不知道,那些面具底下,究竟藏著什麼人?他們會對你好,還是會利用你,害了你。」

  ……

  *

  深夜,昭允宮燈火未歇,廊簷鐵馬在風中狂亂作響。

  一名宮婢端藥走到宮門口,對門前的小黃門道:「拿杆子把這簷鈴取下來吧,省得攪擾了殿下歇息。」

  小黃門稱「是」,尋杆子去了。

  宮婢於是端著藥往裡走,穿過主殿,到了內殿,將藥擱在梨花木高幾上。

  內殿除了醫官,還侍立著侍衛與廝役,裡側有一個床榻,榻上床幔高掛,一旁的櫃閣上擱著一張銀色的面具。

  江辭舟從混沌的夢境中清醒過來,聞見的是一股熟悉的,刺鼻的藥味。

  他緩緩睜開眼,眸光不再如幾日來時昏時醒那般渙散,慢慢有了一點神采。

  醫官探身過來,試探著喚:「殿下,殿下?」

  江辭舟喉結上下動了動,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醫官立刻吩咐:「殿下醒了,快,快拿藥來!」

  朝天稱是,大步取來藥湯,與此同時,德榮快步走內殿門口,對适才的宮婢道:「殿下醒了,快去通稟長公主殿下。」

  宮女頷首,疾步趕到昭允殿門口,聲音散在深秋的夜風中,「快去通稟長公主與官家,小昭王殿下醒了——」

  ▼第29章

  昭允殿的宮燈一盞一盞亮起,不多時,榮華長公主就到了。

  秋夜有些涼,下頭早燒了爐碳,阿岑在前頭為長公主打簾,長公主快步來到榻前:「與兒,你怎麼樣?」

  江辭舟靠著引枕坐起身,他的臉色還很蒼白,沒答這話,只問:「母親怎麼回宮了?」

  榮華長公主每年入夏去都大慈恩寺清修,要入冬了才回。

  「朝中鬧得這樣厲害,疏兒處境艱難,你也捲入其中,我如何不回來?」

  趙疏正是當今嘉寧帝的名字,嘉甯帝的母親早逝,兒時一直被養在長公主膝下。

  「你怎麼想到去玄鷹司了?」榮華長公主又問。

  「……官家複用玄鷹司,希望能借機查清五年前寧州瘟疫一案。他獨木難支,我便應了他去做都虞侯。」江辭舟頓了頓,說道,「這也是舅舅過世前,唯一的囑託。」

  長公主卻憂心道:「你已做了五年的江辭舟,而今應下這玄鷹司的差事,朝廷那些人,豈能不懷疑你?你不避鋒芒倒罷了,章蘭若讓你留下拆除酒舍,擺明是為了試探,你怎麼還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江辭舟的眸光微微一動,他別開眼,看向擱在一旁銀色面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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