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二一


  囚犯逃離城外,守在高府周遭玄鷹衛暫時撤走了。

  青唯從荒院翻牆而入,在院中稍稍駐足,看了耳房一眼,隨後匆匆回到自己的小屋。

  門前的煙灰再次被動過了,高府已不是久留之地,何況玄鷹司盯著她,曹昆德也不再全然信任她,說什麼有師父的消息,八成是誆她來京的幌子,她必須儘快離開,暫避風頭。

  青唯很快洗漱,臨睡前收好行囊,合衣上榻。

  她在黑暗中盯著房梁。

  這些年來來去去,輾轉奔波,可從前饒是寄人籬下,好歹有落腳之處,眼下這一走,竟不知道該去哪兒。

  小野……

  青唯恍惚著,聽到有故人這樣喚她。

  她閉上眼,很快入夢。

  這回竟不在辰陽故居。

  山間草木葳蕤,籬笆圍起的院落裡種著一片翠竹,她坐在當中,拎著一把重劍,悶不吭聲地將一截木材劈成兩半。

  「你外公要知道你這麼暴殄天物,拿一把玄鐵重劍劈柴,棺材板該壓不住了。」身後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,嶽魚七拿著手中剛剛削好的竹笛走過來,「你生你父親的氣,離家出走,然後就到我這裡來作威作福?」

  青唯不吭聲,拿起一截新的木樁,重新舉劍。

  魚七手中竹笛往下一壓,撥開她的手腕,四兩撥千斤般奪了劍,溫聲說:「小野,你母親這個坎,你過不去,難道溫阡就過得去?你這樣賭氣,他其實傷心。」

  青唯低著頭:「我沒瞧出來他有多傷心。」

  「他又不像你,小丫頭片子,難不成傷心了還要叫人瞧出來,都是藏在心裡的。再說了,你一個不樂意,跑到我這裡來,我這把年紀了,又沒娶妻,到時候哪家姑娘來了,看到你這麼個丫頭片子,以為我有這麼大一個女兒,嚇跑了,你說我怎麼辦?你這不是壞我姻緣?」

  青唯頓了頓,起身就要回屋收東西:「那我走就是。」

  「哎,逗你玩呢,怎麼這就當真了?」魚七連忙攔下青唯,「你不是想學我的軟玉劍?今天我把秘訣傳授給你好不好?所謂軟玉劍,別看是『劍』,要訣都在一個『軟』字上,最大的作用,當繩子用。你別不信,有它在,哪怕從高處落下,都不會受傷……」

  ……

  青唯陡然睜開眼。

  外間天際已泛白,她一下子翻身坐起,額間盡是細密的汗。

  當年母親過世,師父說軟玉劍當繩子用,自然是為了哄她開心,可是,可是……

  昨日薛長興在斷崖邊,問過她一句似是而非的話——

  「小丫頭,你這麼有本事,身上還帶著魚七給你的軟玉劍,從這裡跳下去,應該會沒事吧?」

  青唯像是明白了什麼,她起身起身裹住斗篷,斟了碗涼水猛吃一口,拉開門正要走,展目一看,卻見崔芝芸正在小院中徘徊。

  她似是天不亮就來了,眼底有深深的黑暈,眼眶紅腫,應該是哭了一夜,仔細望去,甚至能辨出殘留的淚痕。

  前日青唯讓她去尋高子瑜問明究竟,她八成已去過了。

  崔芝芸一見青唯,上前泣聲道:「阿姐,表哥他,他……」

  青唯心中實在焦急,稍一遲疑,打斷道:「對不住芝芸,我有要事在身,你等我半日,回來再說。」

  *

  青唯去驛站雇了馬,一路打馬疾行,順著官道,很快來到昨日的斷崖。

  此處玄鷹司應該已搜過了,到處都是馬痕足印,正午未至,秋光清澈,將四下裡照得透亮。崖下的深霧也散了,俯眼看去,崖壁橫木交錯,隱約可見崖底。

  昨日薛長興身上是帶著他千辛萬苦找來的證據的。他走投無路,決定投崖搏命,但他也許會拿自己的命賭,絕不會拿手上的證據去賭。

  那麼當時情形危機,他為何沒有把證據轉交給她?是不認為她能躲開玄鷹司的追蹤嗎?還是不信任她背後的曹昆德?

  應該都不是。

  青唯垂目看向崖下。

  薛長興一到此處,便與青唯說:「京周這幾個山頭,每一個我都來過,地勢都摸遍了。」

  「小丫頭,你從這裡跳下去,應該會沒事吧?」

  青唯後退幾步,扶住自己的左腕,放出布囊裡纏繞著的軟玉劍。

  軟劍青芒如蛇,在山嵐中吐信。

  長風在她的目光裡卷起濤瀾,青唯閉上眼,聽著那風聲拂身而過,耳畔似乎又迴響起薛長興的切切追問——

  「溫小野我問你,當年洗襟台坍塌,朝廷口口聲聲說是你父親督工不利,你信嗎?!」

  「如此潑天大案,草草了結,你心中可曾甘心?!」

  「眼下朝中虎狼橫行,想要查明真相無異於以卵擊石,你是溫阡之女嶽氏之後,是不是也願意在這荊棘叢生的亂象裡搏出一條明路?」

  信嗎?

  甘心嗎?

  願意嗎?

  她的父親是大築匠溫阡,母親是岳氏紅英。當年江水洗白襟,沙場葬白骨,她太小了,甚至不明白發生過什麼。

  直到稍微大了些,親人不在,孤身往來伶仃,只覺那些事太沉太舊,亟亟奔走不敢觸碰。

  可一條路循環往復,終點在哪兒呢?在這世間輾轉飄零,又該往哪兒去呢?

  不如一搏。

  她一身嶽氏骨,流著溫家的血。

  她已長大了。她願意。

  青唯再度張開眼,目光已恢復平靜。

  手中青芒急出,迅速卷在崖壁一根橫木上,青唯投崖而下,足尖在崖壁上借力,隨後抽回玉劍,纏住下一根枝蔓,伸手攀住斷崖的凹凸處,在劇烈的風聲中急速下行。

  崖底是一片草木稀疏之地,位於兩山的地勢低窪的地方,朝南是死路,只有一片高聳的山壁,向北走是唯一的出口。

  草木中有血跡,應該是薛長興昨日受了傷留下的,可是卻並不見他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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