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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


  「不錯,小丫頭的功夫厲害,沒枉費你這一身嶽氏血。可惜嘍,如果我的腳沒跛,指不定還能陪你過上個十來招。」薛長興笑著道。

  他很快把笑容收起,又問:「回去做什麼?小丫頭,曹昆德是個什麼人,你當真不明白?」

  青唯道:「他是不值得信任,但今日你無論落到誰手中,都難逃一死,他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。」

  「保住我的性命,然後呢?我今日為他所救,來日就要受制于他,成為他手上黑白不分的一枚棋子,被他,還有他們,用於攻訐、屠戮、排除異己?」

  薛長興道:「而今朝廷,章鶴書以重建洗襟台為由,黨同伐異,打壓太后及何姓一黨,洗襟台再掀波瀾,人心惶惶。何拾青一派四處抓人,恨不能找盡天下的替罪羊,堵住章黨的嘴,崔弘義為什麼會獲罪,不正是因為此嗎?常人唯恐惹禍上身,恨不能躲得越遠越好,姓曹的卻在這個時候救我,你說他是什麼角色?他是存了心要救我嗎?!」

  青唯道:「曹昆德自然居心叵測,但你若被何黨的人拿住,必會遭災!你和崔弘義不一樣,他只是替罪羊,你原本就是海捕文書上的重犯,朝廷的人馬不會放過你。你跟著曹昆德,在他手下保有一命,以後倘能掙脫桎梏,天大地大,哪裡不能去?」

  「你說得不錯,大丈夫能屈能伸,跟著曹昆德不失為一個選擇。可洗襟台那麼大一個案子都能出差錯,我跟著他,當真能輕易脫身?何況我與這些人,本來就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!溫青唯,我問你,今日局面,倘換成你師父魚七,換成你母親岳紅英,你會怎麼選?你還會攔下他們,逼著他們跟一個閹党苟活嗎?」

  青唯微愣,足間力道漸松。

  薛長興掙脫出來,頭也不回的往山頂走:「當年將軍岳翀出生草莽,本是一介匪寇,奈何鹹和年間,生民離亂,外敵入侵,他帶著一干山匪投身行伍,從此建立岳家軍。

  「鹹和十七年,朝廷羸弱,蒼弩十三部壓境而來,士大夫張遇初與一眾士子投河死諫,只有嶽翀一人請戰。我輩中人,多少慷慨義士拜在岳氏麾下,江水洗白襟,沙場葬白骨,我自投身行伍,前人之英勇便是我輩信念,前人之彌堅便是我輩脊樑,卻被一個坍塌的洗襟台毀於一旦!常人不解我為何冒死來京,但我自始至終只有這一條路可走。伏法玄鷹司,投誠曹昆德,死也好,生也罷,我都不選,我要為自己賭一把!」

 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斷崖,忽地笑了笑,問青唯:「小丫頭,你這麼有本事,身上還帶著魚七留給你的軟玉劍,從這裡跳下去,應該會沒事吧?」

  青唯微一愣,心中驀地浮上不好的預感,她道:「你若實在不想跟曹昆德走,那我們不與他的人手接頭,我們往西走,我護你。」

  「不用了,小丫頭,我這一遭,已經拖累你夠多了,就在此做個了斷吧。你若當真為我舍了命,改日到了九泉之下,我有何顏面去見你的父親?」薛長興笑著道,「修築洗襟台那些日子,你父親總是與我提起你,說他在辰陽故居有個女兒,雖然姓溫,身上流的卻是嶽氏血,一身倔脾氣。你母親過世,你還生他的氣,離家出走,他已許多日子沒見到你了。那時我還不知道你叫青唯,一直聽你父親喚你的乳名,小野。」

  「那時一直想見見你,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,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與你相見了。其實我知道,你這麼聰明,單憑曹昆德的一封信函,一個似是而非的消息,怎麼可能說動你來京救我。你這麼費勁心力捨命相護,不過是因為你知道,我是你的薛叔。」薛長興說著,指了指左眼,「小野,你眼上這斑紋,是怕人認出你的身份,故意弄上去的麼?」

  這麼多年了,自洗襟台坍塌,這還是頭一回,有人喚她小野。

  青唯張了張口,正欲答話,忽然聽到馬蹄聲由遠及近,她眉心緊蹙,幾步上前,欲捉薛長興的手,「玄鷹司快到了,你我快走,你信我,我必當護你——」

  薛長興卻猛地退後一步,語氣一下激昂:「溫小野我問你,當年洗襟台坍塌,朝廷口口聲聲說是你父親督工不利,你信嗎?!洗襟台修成前,雨水急澆三天三夜,你父親不止一次喊停,可朝中之人誰曾理會他?!他們把這樓臺當作進身之階,一心只為私利!洗襟台修築時,為何三改圖紙?洗襟台建成之日,你父親為何不在?那根支撐洗襟台的木樁,最後為何竟是小昭王下令拆除?這些疑點,你從沒有在心裡深究過嗎?如此潑天大案,草草了結,你心中可曾甘心?!

  「眼下朝中虎狼橫行,想要查明真相無異於以卵擊石,可縱是披荊斬棘,我亦願以一身浮游之力撼樹!你是溫阡之女嶽氏之後,是不是也願意在這荊棘叢生的亂象裡搏出一條明路?」

  薛長興說到這裡,語氣忽地悲涼:「這些年,故人飄零,親友離散,你我這樣餘下的人,也算是親人了,薛叔若知道你還活著,早該找到你,可惜……」

  馬蹄聲已近在耳畔,林外有人呼喊:「這裡有馬蹄印——」

  薛長興抬目看向雲端:「故舊英烈在上,今日薛某縱行到末路,絕不折骨投敵。當初在洗襟台下衣冠塚前立下的誓言,無一日敢忘,五年來日日枕戈待旦,無愧於心。今次倘能僥倖苟活一命,待來日必將披肝瀝膽,再度前行;倘葬身於此,見我等後輩長成,已堪重任,吾心甚慰,去了九泉之下,還望與諸位同杯暢飲!」

  他說完轉身,朝向斷崖,決然躍下。

  日光破雲而出,山嵐拂面,斷崖荒草萋萋,上頭還殘留著腳印,可先才還在這裡的人卻不見了。

  青唯怔怔地立著,半晌,才開口喚了聲:「薛叔……」

  可是沒有人應她。

  青唯反應過來,踉蹌幾步追到崖邊,探身往下,斷崖下秋霧未散,竟是什麼都望不見。

  風聲盤旋蒼勁,似乎人一下去,就消失在這天地間了。

  青唯訥訥地,又張口:「薛叔?」

  聲音碎裂在殘風裡。

  「薛叔——」

  ▼第11章

  深宮的甬道窄而長,尤其到了夜裡,前方一團漆黑,像是看不到盡頭。

  墩子提著燈,在前頭引路,聲音壓得很低:「姑娘這邊走。」

  東舍的院子靜悄悄的,曹昆德的身影就映在窗紙上,佝僂著,一動不動。

  墩子上前,叩了叩門,「公公,姑娘到了。」

  好半晌,裡頭才傳來細沉的一聲:「進來吧。」

  墩子應「是」,推開門,躬身退下了。

  屋中彌漫著靡香,曹昆德側身而坐,指間還撚著細竹管,他閉著眼,對著桌上煙筒深吸一口氣,把無憂散最後一縷青煙納入肺腑,然後自沉淪中慢慢睜開眼,「來了?」

  青唯單膝跪下:「青唯辦事不利,功虧一簣,請義父責罰。」

  曹昆德把細竹管收進匣子裡,聲音和動作一樣,慢慢悠悠的:「事情咱家都聽說了,不怨你,是玄鷹司逼得太急,衛玦章祿之連他們主子擺宴都不去,就盯著蒔芳閣呢。」

  他看青唯一眼,「不過你也確實大意了,臨了臨了,怎麼任那薛長興自投羅網呢?」

  青唯道:「只因薛長興稱在蒔芳閣有位故人,擔心此去一別生死,我想著,不過一名勾欄妓子 ,便是一見,應無大礙,沒想到竟曝露了行蹤。」

  她說著一頓,曹昆德慣來耳目靈通,如果已經查明了事由,應該不會多此一問,所以他提起蒔芳閣是因為——

  「義父,蒔芳閣出事了嗎?」

  「被玄鷹司查封了,裡頭的人都被帶走了。」曹昆德還是不疾不徐,「玄鷹司沒能找回薛長興,正把蒔芳閣的人關在銅窖子裡一個一個審呢。」

  「謹慎得很!」他「啪」地把桌上的金絲楠木匣子一合,聲音驟細,「除了他們手下親信,誰也不讓進,不知是問出了什麼!」

  青唯低垂著雙眸:「也許是吃了上回袁文光的虧,擔心消息走漏,長了記性。」

  曹昆德移目看向她,片刻,目中的冷色漸漸褪了,語氣重新緩下來,「照理說,那個薛長興跑不掉。甯州山野就那麼幾條路,馬都找到了,人卻不見了,這是什麼道理?再者說,咱家的人還等在昌化口的茶水棚子裡,來路去路通通堵了個遍,可是人呢?」他盯著青唯,「總不至於是你故意放跑了薛長興,戲弄咱家吧?」

  青唯俯下身去:「義父明鑒,當時我二人到了甯州山野,薛長興稱是熟悉此地,可以自行與義父的人手接頭。玄鷹司的人馬就在身後,我沒法子,只能先走官道,幫他引開追兵。我也不知他為何遁入山野就消失無蹤,也許……也許玄鷹司已找到了薛長興,只是暫時沒有對外透露罷了。」

  彼時薛長興取道山間小徑,的確讓自己的馬回到了官道,單從馬蹄印分辨,應該看不出太大蹊蹺。

  何況曹昆德陷於深宮,對於種種事由鞭長莫及,便是他心存疑慮,想要發難,也暫時找不出發難的點。

  良久,曹昆德笑了:「也罷,此事你已盡力,義父自然信你。薛長興此人狡猾多端,滑手的魚似的,溜了,誰都找不著,如此也好。這事就算是過去了,義父眼下另一樁要事交代你。」

  「義父儘管吩咐。」

  「幾日前衛玦肅清底下人手,摘掉了不少義父安插的眼線,眼下玄鷹司跟個鐵桶似的,誰都進不去。好在,官家讓江辭舟做了玄鷹司的當家,崔弘義的那個小女與江辭舟成親在即,義父希望,你能借此時機,以陪嫁為由,跟去江家。」

  此言一出,青唯眉心驀地一蹙。

  她沉默半晌,說道:「此事……青唯恕難從命。」

  「不是青唯不願替義父辦事,眼下玄鷹司已經盯上了我,查到我是劫匪是遲早的事。再者,高家也有人窺破了我的行蹤,京城於我而言,已非久居之地,我便是去了江家,最後也會被玄鷹司抓捕,投入銅窖子,無法再為義父獲取消息,為今之計……只能先行離京。」

  屋中靜悄悄的,夜色太昏沉,外間一點風聲都沒有,燈油即將燃盡,可是卻無人來添,一點光亮照不明這間晦暗的屋子,乍一眼看去,似乎這團光亮才是突兀的。

  「也好,你也長大了。」許久,曹昆德道,「這是你的事,便由你自己拿主意吧。」

  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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