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八


  江辭舟還未應聲,一旁有個穿著藍袍,戴著綸巾的矮個兒公子先行冷笑一聲:「巧了,這不是衛掌使嗎?今日你家虞侯擺席,分明請了你,掌使卻以重案在身之由推脫。照我看,哪裡有什麼重案,掌使不一樣也在流水巷尋樂子麼?怎麼,掌使眼高於頂,是瞧不上東來順的酒菜,還是瞧不上旁的什麼呢?」

  衛玦聽了這話,沒理藍袍子,朝江辭舟拱手:「大人見諒,實在是此前追查的案子有了線索,卑職一路追蹤到此,發現賊人的蹤跡。」

  「賊人?」藍袍子輕嗤一聲,「衛掌使說的賊人,就是眼前的這個小娘子?」

  章祿之道:「她可不是什麼尋常小娘子,她是——」

  「民女不知何處得罪了大人。」不等章祿之說完,青唯逕自打斷。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酒壺,「倘是因為民女打翻了大人的酒,民女賠給大人就是。」

  她說著,從袖囊裡取出一個荷包,將裡頭的銅板盡數倒出,雙手呈上。

  藍袍子又嗤笑一聲:「小娘子,你可知道江大公子這一瓶『秋露白』值多少銀子,就你這幾個銅板,只怕還不夠嘗一口的。」

  青唯低聲道:「我自然知道酒水貴重,可這些銅板已是民女全部錢財,還望大人網開一面。」

  章祿之聽到這裡,忍不住對江辭舟道:「江大人,你不要聽她混淆視聽——」

  江辭舟手一抬,止住了章祿之的話頭。

  他盯著青唯,一手拿過藍袍子手裡的扇子,吊兒郎當地走到青唯跟前。

  斗篷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張臉,他俯眼看去,只能瞧見她蒼白的下頜,緊抿著的唇。

  他又更走近一步。

  他們二人男女有別,大庭廣眾,離得這麼近,已是很不妥了。

  但青唯沒動。

  江辭舟於是抬扇,支起兜帽的邊沿,慢慢挑起。

  入目的是高挺秀氣的鼻樑,濃密的長睫,低垂著的雙目,以及……左眼上,猙獰可怖的紅斑。

  青唯一直沒抬眼,卻能感覺到支在斗篷邊沿的扇柄微微一頓,很快撤走了。

  兜帽落下,重新罩住她臉上斑紋。

  江辭舟將扇子扔回去,任人扶著,又說起醉話,「幾個銅板是不值錢,不過,」他調笑著,滿口不正經,「加上這一眼,夠了。」

  他吩咐:「銀貨兩訖,放人吧。」

  「大人——」

  章祿之還欲再攔,卻見衛玦一個眼風掃來,只好息了聲。

  周遭玄鷹衛得令,讓開一條路來。

  青唯緊攏住衣袍,低著頭,匆匆走了。

  *

  青唯回到高府已近亥時,她自荒院翻牆而入,疾步跨過院中,一把推開耳房的門,「你來京城,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相好,你是為了洗襟台的案子!」

  「你不服當年朝廷的徹查結果,這些年一直在自行追查。後來定是有了線索,冒死來京取證,無奈被朝中人發現,這才被關押入城南暗牢!」

  薛長興已在耳房裡等了一時,見青唯一臉慍怒歸來,說道:「小丫頭腦子靈光,一點風吹草動,什麼都猜到了。你別急,坐下來,我仔細跟你說。」

  青唯不坐,冷目緊盯他:「你今夜與梅娘也不是久別重逢。你一到京城就見過她,後來你發現自己被朝廷的人馬盯上,還把找到的證據交給她保管,你今晚去流水巷並不是為了見她,而是為了拿回你好不容易找來的線索!」

  薛長興歎道:「是這樣不假,但我也是……」

  「但你沒和我說實話!」青唯道,「城南暗牢被劫,玄鷹司久查無果,他們找不出劫匪,必然會追本溯源,從你身上追查線索。查到梅娘只是遲早的事,他們要的是一個絕佳時機。而今日江辭舟高升,撤走城門嚴查,擺席東來順,對他們而言,就是最好的時機!他們算准你必會在今日去見梅娘,早就派人暗中盯緊了蒔芳閣,只要梅娘有異動,他們就會來個甕中捉鼈!可是這些,你通通沒有事先告訴我!我若知道你這麼會找死,今夜我絕不會讓你踏出這個院子半步!」

  她惱怒至極,喘著氣,胸口幾起幾伏。

  薛長興自認理虧,聽她發作,也不吭聲,直到末了,才說道:「今夜之事,我也並非故意瞞你。你既知道我是什麼人,當年怎麼活下來的,就該知道我的那些同袍兄弟,故人舊友,他們是怎麼死的。洗襟台的案子,我實在是放不下,若不弄個清楚明白,這一輩子都難以安寧。人行在世,小命固然重要,可有些事,在我看來,遠比小命更重要。

  「今夜的禍是我闖的,我認栽,你放心,我此前說什麼要跟玄鷹司供出你,都是逗你玩的。我薛長興頂天立地一條漢子,你捨命幫了我,我哪怕死,都不會陷你於不義。你是個有本事的小丫頭,我不擔心你,只是有個物件,我眼下無人託付……」

  他說著,伸手探進懷裡,取出在蒔芳閣拿到的木匣。

  「起來。」青唯看那木匣一眼,卻沒接,「我們立刻走。」

  薛長興怔住。

  青唯上前,將草垛子理平整,攏住地上的灰塵,重新鋪灑在地,做出從沒有人來過的樣子,說道:「你在流水巷現身是事實,明早之後,城門必會重新封禁,到時候你插翅也難逃。好在衛玦行事講規矩,今夜他主子喝醉了,等他主子醒酒,請到調令關閉城門還有一時,你必須趁現在出城。」

  薛長興聽了這話,迅速爬起身,他張了張口,想對青唯說些什麼,又覺得無論說什麼分量都太輕了,最後只道:「多謝。」

  青唯看他一眼,沒應聲。

  薛長興已然暴露蹤跡,哪怕出了城,也並不好逃。她本來聯繫了曹昆德,請他事先派人接應,眼下情況突變,只能試試曹昆德早前教她的應急法子了。

  她步至院中,下唇抵住雙指,急吹三聲鳥哨。

  不一會兒,只見一隻羽泛黑紋的隼在半空盤桓而落,歇在青唯抬起的手臂。

  青唯把事先備好的紙條塞進它腳邊綁著的小竹筒裡,一胎胳膊:「快去吧。」

  隼遁入夜空,很快不見了。

  青唯指了指院門,對薛長興道:「走這邊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