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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九六


  白帝劍劍華盛放,阿織驀地睜眼,垂在身側的掌心攤開,白帝劍倒飛回她的手中。橫劍掃過,無數劍芒擴散出去,逕自斬斷這鋪天蓋地的血線。雷鳴聲一下炸響,第五道天劫落下,修士們得了喘息,迅速結起靈罩,阿織卻一刻不停歇,收劍朝血龍追去。被斬斷的血線本就源自血龍,阿織方才一式令它元氣大傷,它一邊逃一邊變回眼珠子。另一邊,九嬰見強敵醒來,再顧不上困住葉夙,九條蛇軀盤桓後退,它嘶哮一聲,意圖召回眼珠。

  可它快,阿織更快,只見劍影如電,劍勢如鞭,追著眼珠揮劈過去。

  眼珠吃痛,當空裂成九隻豎瞳,雖然成功回到九嬰額間,然而每一隻瞳上都添了一道血口子。

  能傷半神,非白帝劍不能做到。

  九嬰劇痛之下,憤恨至極,心中只想將阿織殺之而後快,就在這時,它對上了阿織的目光。

  阿織自醒來,一句話都沒有,此時此刻,她浮立在雷光電鳴中,連神情都是淡漠的,可九嬰卻看清了她眸深處的決然——那是對前輩逝去的悲痛、對它的恨,一股腦兒全化作最深的殺意。

  她知道楚望威是怎麼死的,為誰而死,所以哪怕天劫雷雨落下,她都要殺了它!

  阿織橫劍心前,叩問劍意。

  下一刻,問心劍意如有實質,狂瀾般洶湧的玄青氣澤覆滿劍身,流光斷感受到持劍人的騰騰殺氣,根本不需阿織吩咐,強行勾住周遭雷雨,一劍紫電玄光一邊相斥一邊融合,直直朝九嬰刺去。

  九嬰霎時愣住。

  它兩度以元神結血龍,甚至不惜祭出豎瞳,已是元氣大傷,阿織這一式覆劫之劍,雖不似葉夙的完整,可她問劍以心,殺意決然,加上白帝劍通曉她的心意,威力只強不弱。

  九嬰知道這一劍之下,自己不死也傷,登神之夢也將化為泡影,終於忍不住驚駭出聲:「你,你不能——」

  一語未必,忽然有一道人影閃至九嬰跟前,手中結印,居然想幫九嬰擋下這一劍。

  可惜阿織的劍鋒遇神斬神,劍芒逕自貫穿此人的身軀,送入九嬰的豎瞳中。

  直到這時,眾人才看清那個擋在九嬰身前的人居然是白雲苑,或者說,端木憐。

  白雲苑的身軀根本承受不住這覆劍劫雷,頃刻間化作飛灰,只餘一縷罩著白袍的魂。

  白舜音臉色一下煞白:「哥哥……」

  雖然避開了靈台要害,但肉軀被劫雷斬成飛灰,其中寄養的魂魄豈能好受?端木憐捂著眉心,連咳數聲。

  一隻豎瞳被刺穿,九嬰的傷勢也不清,好在端木憐幫忙阻下了一半劍威,它勉強算保住了最後一點渡劫的希望。

  九嬰沒想到端木憐為了救自己,竟能做出這樣的犧牲,說道:「……多謝主人。」

  白袍魂聽了這話,轉過頭來,看著它,笑了笑。

  這是一個溫和的,平常的笑容,像是在問它:受傷了麼?

  可是忽然間,九嬰覺得毛骨悚然,因為它在這個笑中,看到了一縷瘋意。

  正如在千年前,端木憐勸說九嬰追隨自己時,它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一絲平靜的瘋狂。這樣的瘋狂,是它當初選擇與他簽下魂契的原因;是這麼多年,它不能全然信任他的緣由;也是此時此刻,令它恐懼的根結。

  九嬰忽然意識到什麼,它回頭看向身後的斷山。

  繞山的蛇蛻早就斷了,連連澈都已脫身。

  九嬰錯愕道:「不、不對,你怎麼可能掙脫開我的縛魂蛻?」這上面可有半神之力!

  端木憐的笑依舊淡淡的:「你說呢?」

  說著,他手中血光一閃,忽然出現一道詭異的契文,下一刻,九嬰只覺身體深處似有鎖鏈探出,牢牢將它縛住!

  ***

  眾人只見九嬰的九條蛇軀刹那僵直,它仰天嘶哮,聲音暴怒中參雜著懼意:「不可能!這不可能,我的身體為何不聽使喚了?你……你為什麼還能控制我?!」

  端木憐溫聲回道:「別忘了,我們簽過契約,聽我的話,不是應該的麼?」

  「我已晉為半神,那魂契早廢了,怎麼可能還有效用?!」

  「原先那張魂契自是不作數了,但是,如果你在晉為半神前,願意與我另簽一張魂契,鄭重收下我的信物,你我便還是主僕。」

  「可我從未答應與你另簽魂契,也從未收過你——」

  九嬰的話戛然而止,它忽然想到了什麼,難以置信道:「屍棺!是你的屍棺!」

  棲霞村是九嬰獻祭過的地方,端木憐把屍棺藏在這裡,固然是燈下黑,可相識千年,九嬰一直想拿住自己的軟肋,端木憐怎麼可能不知?既然如此,那將計就計好了。神罰之陣守棺、埋下六具養魂屍身,都是他故意露出的馬腳,爾後阿織要找血息,在這裡大動一場干戈,自會將九嬰引來。

  這只九嬰從不信人,包括他這個主人。所以拿到他的屍棺,它會怎麼做呢?當然是一口吃進肚子裡了。

  意識到自己中計了,九嬰在狂怒之下,猛烈地掙扎起來,九條蛇軀引得昆侖地動山搖,它甚至不斷幹嘔,想把端木憐的屍棺吐出來。

  可是,那屍棺已在它腹中靜置多時,新的魂契早已生效,做什麼都是徒勞。

  到末了,它不得不放棄,半是威脅半是勸說:「你把魂契下在自己的屍身,這身軀便是殘破的了,再成不了神!不如你把它取出來,你我各退一步。」

  端木憐卻笑了:「成神於我而言有何用?」

  要一副不衰的仙軀與天同壽又有何用?!

  他溫聲道:「九嬰,我不是早說過了麼,只有你通天成神,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  九嬰不由愣住,其實這句話它已經聽了許多許多年,許多許多次了,可是不知是因滅頂的劫雷威壓太強,還是九重天的清風終於落下,它忽然聽懂了端木憐的意思——

  他要的不是成神,而是通天!

  九嬰的身軀忽然一僵,心神被恐懼狠狠攫住:「你要,你是要……」

  端木憐卻不再理會九嬰,第六道天劫已經落下,劫雷從第四道開始依序變強,到了第六道,天地已是雷雨不休。端木憐知道,第六道劫雷結束後,天劫會有片刻停歇,這也是他必須抓住的時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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