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三八四


  「問山劍尊何等厲害,便是三大世家家主也難以匹敵,好在家主們趕到昆侖時,劍尊已經受了重傷,身邊留著一把春祀劍。」

  阿織聽到這裡,終於抬起了她灰白的眸。

  「春祀劍,劍身如水,劍柄處刻有『青陽』二字,不正是你師兄葉夙的佩劍?」

  「你眼下明白了嗎?是你師兄不堪忍受你師父的惡行,親自令劍尊伏誅的。之後,他大約是覺得自己手刃親師悔恨不已,不得不自戕而亡,畢竟仙門找到春祀劍時,那柄劍已是無主之劍了。」

  「青荇山除了你,再沒有旁人了,所以你何必執著,不如……」

  沈宿白說到一半驀地頓住,阿織動了。

  她緩緩舉起手中劍,滴血的劍鋒直指來人。

  鋒銳難當的劍氣從她周身蕩開,攪動得暮色也難以安寧,黃昏不堪其擾,收起光束攏聚在她手中長劍,那劍意幾乎是有形的。

  周遭數百仙盟弟子、仙家門徒,此刻竟無一人敢上前奪劍,她每進一步,眾人便退後一步。

  直到阿織走到沈宿白跟前,山風忽然停了。

  她仿佛是一片葉,要依託著這風,才能在這方寸天地盤旋、站立,而今風止,枯葉也該歸於塵土。

  周身的劍氣如潮水般退去,長劍從她手中跌落,灰白雙眸最後看了一眼上山的小徑,無聲合上。

  山中靜靜的,四下闃然。

  好半晌,一名聆夜堂弟子才鼓起勇氣上前,伸指探了探阿織的鼻息,隨後竟是驚惶失措,「她、她死了!」

  死了?

  本來就不該活著,沈宿白想。

  他看著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。

  那樣聲勢浩大的劍陣,幾乎要令天地變色,她這啟陣人,怎麼可能不把魂與血都賠進去?

  沈宿白言簡意賅地吩咐:「搜。」

  身旁一名弟子應諾而出,伸手掐了個訣,隨著訣音落,阿織身上的所有靈物頃刻飛出——一柄短木劍、一根銀簪,一片沾了冬霜的葉。

  一目了然。

  沒有溯荒。

  周遭仙家弟子面面相覷:「沒有溯荒,那她在守什麼?」

  「這妖女不惜開啟劍陣,傷我諸多同門,連靈音仙子也遭劍氣反噬,山中必藏有玄機!」

  「搜,再去別處搜,她這樣守山,溯荒一定藏在山中!」

  山中弟子再度四散搜尋,沈宿白喚來身旁親信,淡聲吩咐:「收入禁棺,帶回伴月海吧。」

  他心中尚有別的牽掛,言罷便往山下而去。

  轉身的一刹那,沈宿白沒有看見,人群中有一個罩著斗篷的仙家弟子一直不曾走遠,泯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株榕木旁,靜靜地看著阿織的屍身。

  待到沈宿白的身影徹底消失,泯垂下眼,安靜地躬身,對著屍身撫心行禮。

  隨後,他的身形越來越淡,如霧一般,直到徹底融入暮色。

  *

  去青荇山的二十餘里外,有一片斷崖。

  泯出現在斷崖前,上前快走幾步,撫心拜道:「主上。」

  葉夙立在斷崖前,面前是壯闊的夕陽。

  聽到泯的聲音,他沒有回頭,只問:「看見她了?」

  「屬下去晚一步,阿織姑娘已經……」

  「不必自責。」葉夙的聲音靜得像歎息,「你本來也做不了什麼。」

  「主上,阿織姑娘直到最後,也守著青荇山,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守什麼,只當溯荒在山中,還把她的屍身帶去了伴月海。」

  葉夙聽了這話,沉默下來。

  其實通過那一縷寄在泯身上的靈氣,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些。劍氣退潮,靈劍跌落,阿織最後望向的地方是上山的小徑。

  師父不走尋常路,每次回山,總是莫名出現在某個地方,突然得像從天而降,銀氅和山雀最後是被阿織送走的,她不會期待他們回來,那條上山的小徑,只有他會走。

  葉夙忽然憶起前世他們最後一次相見,那時他魔氣滿身,回青荇山和她道別,她把他送到山下,垂著眼問他何時回來。

  他本不該回答她的,可是小師妹的不舍終究掀起了他藏在心底的情愫。

  於是暗湧成潮,他說了不該說的話——

  「阿織,等我回來。」

  「不管發生什麼……等我。」

  他不知道這個「等」字的期限有多長,但是他把榑木枝給了她,溯荒碎片會找到白帝劍的劍鞘,輪回之路有了指引,來生他一定會找到她。

  天邊夕陽在雲海中落下,收起最後一點餘暉,黃昏落幕。

  許久以後,他說:「她不是在守,她是在等。」

  「是我辜負她。」

  ***

  沈宿白帶著阿織的禁棺離開了,其餘玄門弟子也很快撤走,伴月海留下的仙使退到了百里之外。阿織「身死」,劍陣覆滅,半日後,問山的劍氣環繞住整座青荇山,不允他人靠近,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散去。

  葉夙回到青荇山,已經過去了三天。

  籠罩青荇山的霧氣化開一道窄門,山道兩側,青草寂寥。

  其實葉夙也不知道自己回來能做什麼,或許只是為了赴一場已經錯過二十餘年的約定。

  就在這時,他忽然聽到山腰傳來啜泣聲——山上居然有人?

  繚繞四方的劍氣足以奪命,葉夙根本想不到誰會在這種時候留在青荇山,直到他來到竹林外,看到跪坐在地上的身影。

  是了,封山的劍氣不阻歸客。

  人世滄桑變幻,當初性情爽朗的青年雙鬢斑白,此刻他頹然坐在一座孤墳前,抬手拭淚。

  「小山師弟。」葉夙喚道。

  姚小山一愣,回頭看去。

  眼前人的模樣其實是陌生的,可身上卻有太多他熟悉的氣質。而且,他上青荇山很早,這世上沒多少人會喚他師弟。

  「夙……夙師兄?」

  姚小山以為自己花了眼,趔趄了一下才爬起身:「夙師兄,我還以為你也……太好了,你還活著!」他上前幾步,關心道,「師兄,你的傷好了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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