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七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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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侖。 天上劫雲攪動,降下無數青光。 端木憐的玉簫徹底變了顏色,紫紋橫生,通體電光,猶如雷雲之杵。 這只玉簫是白雲苑的法器,真正的白家少主別號雲常真人,酷愛山水,不喜殺伐,簫音雖能懾人,卻也愈人,如今它落到端木憐手中,風雅不在,成了十足十的殺器。 玉簫擴散出圈圈音痕,勾連著九嬰獻祭時引發的劫雷,將無盡澤囚成一座的雷牢。 端木憐有心要困住阿織和葉夙,一根一根通天接地的雷鏈似有神威,若是修為低些,稍一觸碰就會化為飛灰。 其實以二敵一,應對周旋,未必不能破局,可是,阿織望著雷牢之後的山脊,心想:「實在太快了。」 就在九嬰匍匐入山脊的一瞬間,結繭已快完成,昆侖以北的山峰被迅速蔓延的潔白繭殼所覆蓋,吸食足了獻祭的養分,最後一具妖身刹那長成,還不到一刻,九嬰已掙扎著就要脫殼。 再不阻止就來不及了。 阿織心一橫,來不及與葉夙商量,提劍朝雷牢斬去。 劍芒直撲雷光,見阿織竟是要硬闖,端木憐身形一掠,出現在她身後。 玉簫迎風自吟,連天接地的雷索順勢彎曲,意圖把阿織囚困在一方小天地中。 阿織見雷索襲來,卻是不避,她反手將祺往下一壓,撤了靈障,以身迎雷,周身一下爆發出澎湃的靈力,同時高呼一聲:「師兄!」 原來這片雷牢雖為端木憐所引,到底是天生之物,世間萬物逃不開一個此消彼長的道理,阿織以自身為餌,誘發雷牢攻擊,葉夙面對的雷威自會削弱。 玄靈天尊毫無保留的靈力釋放令雷牢也吃了一驚,它霎時如貪吃的饕餮,探出數根雷索朝阿織襲去,千均集于一發,沒了靈障的阿織面對雷威,就如堅冰懸於烈火,織錦臨于危刃,好在祺的劍芒幫她擋下了致命一擊,阿織肺腑巨震,倒撞在山壁上。 端木憐沒想到阿織為了破局,不惜自傷,他反應過來已經遲了,葉夙浮立雲端,一劍破開雷障。 撲面而來的是濃郁嗆人的腥風,葉夙往下看去—— 半透明的繭中,九嬰新築的妖身已漸漸有抬頭之勢,白繭每一次膨脹收縮,繭殼便變薄一分。 九次獻祭已經完成,妖神就快要蘇醒,葉夙清楚地知道,眼下這一刻,是師妹拼命換來的機會,是阻止九嬰的最後時機。 春祀豎在心前,葉夙並指拂過劍身,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 他閉上眼,無邊的劍意頃刻間灌注於春祀,試問平生劍意,唯在此心。 下一刻,劍尖倒豎,透白的劍芒如世間最鋒利的刃,直刺向下! 就在這時,下方的白繭傳來異響: 「噗通——噗通——」 不同于獻祭開始時的渾濁,此刻的心跳聲清晰又遼闊,帶著一絲睥睨眾生的廣袤之意。 「噗通——噗通——」 白繭上忽然出現一道裂痕,凝聚於春祀劍尖的劍意莫名被凝結。 「噗通——噗通——」 心跳的末端接著一聲歎息,這聲歎息,帶著愚弄和嘲笑的意味,是睥睨眾生的,本不該屬於這個世間。 阿織只來得及高喊一聲:「師兄當心——」便被沖天的妖氣掀飛出去。 眼前滾滾濁霧遮目,天地仿佛裂變。 伴著一聲尖嘯,巨獸之軀破殼沖出,龍首探入雲端,牛尾深入地底,九隻蛇身盤旋於天地之間,猶如新的、活的天柱,雷障在這一瞬間崩潰粉碎,昆侖百里,一半化作焦土。 此前初初從大妖晉為凶妖,一瞬間的妖力爆發足以令分神仙尊畏懼,而眼下九嬰從天妖晉為妖神,所傾吐的妖力足以令昆侖毀滅。 初初一行人從伴月海趕到昆侖,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。 昆侖山傾雪崩,雲倒地陷。 三位玄靈大能,端木憐禦風後撤,阿織被妖風震退,而葉夙,他離九嬰太近了,早已被吞沒在如黑霧一般的妖濁之息中。 這還不止,九嬰再一聲嘶嘯,音波如海潮一般擴散,極北地裂千丈,涑水掀起百丈波濤,伴月海在震顫中徹底脫離地面,覆於異界裂縫上的溯荒印,耐不住濁氣洶湧澎湃,竟有鬆動之意! 初初急聲道:「阿織等我!」當即躍下昆侖斷崖,朝阿織奔去。 這時,一股強橫的靈力把他拽了回來,楚望威沉聲斥道:「不要命了?!」 初初回頭一看,楚望威,判官、孟婆、奚奉雪……無盡澤旁的緩坡上,居然有不少人,除了幾個他認識的,其餘大半修士都很面生,其中一半以上是參加了誓仙會,從伴月海趕來的——昆侖異變,驚動玄門,小半日光景,對此間事端心中存疑的都來了。 眾人聚在無盡澤的斷崖前,為眼前所見所駭,一時無話。 鬼坊主帶著狸貓妖從青煙中化形:「九嬰是水火怪,眼下它獻祭完成,脫殼已出,妖力更進一步,火是劫火,水是弱水,只要碰到,必會化為飛灰,好在——」 他的目光落在斷崖下面目全非的無盡澤,「這裡似乎是九嬰的巢穴所在,它為了保護此地,布了重重結界,适才妖力爆發,結界吃下了大半,並未殃及蒼生。」 初初聽他說完,只撿了一個重點:「獻祭完成,那它是……已經成神了嗎?」 沒有人回答他。 因為沒有人想聽到那個答案。 「那怎麼辦?」初初抓抓頭,「我們就在這幹看著嗎?!」 泯勸道:「主上和阿織姑娘未必不能應對,耐心等等。」 「倒也不必幹看著。」判官說道,「找個知情的問問。」 更遠的地方都淪為劫土,這片斷崖要是沒有九嬰的「自己人」在,不可能這麼完好。 狀元筆甩出三滴黑墨,墨滴如鋒,劃開裂痕斑斑的冰面,再度把藏於冰下的兩人「請」了出來。 封無棄心中鬱結,面上卻擺出一副驚訝之色:「适才不知是什麼妖物出世,我等只好藏於冰下,原來連地煞尊都來了。」 判官笑道:「封堂主,我們之間就差直接動手了,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。這裡究竟怎麼回事,你們『盟主』和它的主人什麼打算,別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。」 被當眾撕破臉,封無棄一時不語,倒是一旁的仙官接話道:「那一位什麼打算,我們確實不知。既然諸位都看見了,那我也願意實言相告,盟主的真正身份,的確在諸位的意料之外,但他雖為妖物,此番只為進階,絕無任何預謀,更沒有禍及他人之意,還望諸位弄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,勿要因一個『非我族類』就顛倒是非,二十年前的妖亂,可不是盟主引起的。」 奚奉雪道:「是嗎?可我方才接到傳音,伴月海已被拔出地面,這是你所謂的『絕無預謀』?」 孟婆手中寒光一閃,銀鏈已經出手:「此人說話虛虛實實,混淆視聽,我看留著也是禍患,不如殺了!」 「殺了也沒用。」鬼坊主道:「伴月海仙家必爭之地,憑什麼當年的天衍道人能一統玄門,組建仙盟?憑他分神的修為嗎?不,憑他有個好徒弟——洄天尊。當初天衍道人在昆侖山下撿到九嬰的一刻起,他就成了一隻傀儡。四神乾坤陣造了多久,九嬰就預謀了多久,目的都是為了今天。你們眼下逼問這個護法仙官,是覺得這裡幫不上忙,不如回頭去救伴月海?恕我直言,我們根本都辦不到。還有——」 鬼坊主盯著眼前這個護法仙官,和洄天尊一樣,他也長了一張令人過目就忘的臉:「九嬰從不信人,對人只有恨或更恨,就連種了魂契的端木憐,它都時刻提防著,怎麼可能允許一個『人』做自己的護法?你們知道這個所謂的仙官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嗎?依我看,殺了他未必有好結果,若諸位有什麼好的禁術,不如用在他身上。」 一語未盡,鬼坊主似被自己的話提醒,模模糊糊地想到什麼。 山崩之聲不絕於耳,九嬰陷在剛蘇醒的混沌裡,胡亂噴吐的妖息威懾天地,烈陽敗退,月藏於雲,黃昏稍縱即逝,黑夜提前降臨。 然而這些異象,通通入不了鬼坊主的眼,他深陷在自己的思緒裡—— 他為了復仇,追蹤了這只九嬰近千年,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它。 為了最後這一步,它籌謀日久,不容有失,可是它太矛盾了,它從不信人,卻離不開端木憐的幫助,沒有端木憐,它走不到今天。 是了,它從不信人……它從不信人?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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