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三七三


  所以,這才是師兄追來滄溟道,無論如何要帶走她的原因嗎?所以,他說見過九嬰和端木憐一次,是在那時?

  他都沒有告訴她。

  劍影凶光中,阿織看向葉夙,簇簇幽冥火的映襯下,葉夙的白衣與劍華融為一體,像是也要燒灼起來,眉眼卻安靜,像是不為世間任何事、任何物所動。

  九嬰道:「你忘了當年問山攔你,是怎麼告誡你的?他說你這麼追殺我,最後只會兩敗俱傷!我妖軀難滅,你的修為卻會折損大半——端木氏幾乎沒人了,今次尋劍,是你們最後一次機會,切莫因小失大!問山此人,本尊固然厭惡,他這句話卻說得對。如何,青陽氏·夙?不妨再聽一次你師父的話,與本尊為敵,實屬不智,當年的那點過節,本尊願與你一筆勾銷,你們青陽氏與本尊無冤無仇,方才提的那些條件眼下也算數,只要你願助本尊成神,此後想做什麼,本尊都應允!」

  葉夙目光依舊平靜,語氣卻清寒三分:「青陽氏與你的確談不上深仇大恨,但你弄錯了一點,當初我殺你,不為青陽氏,只為青荇山。」

  只為青荇山。

  讓步了再讓步,最後還是不行,九嬰耐心告罄,怒火中燒,額前豎目一動,無數幽火聚集,張牙舞抓地向葉夙襲去。

  心中劍意早已凝結,春祀劍瀾如水,拂出一式問心。

  極深的劍意撞向極凶的火,「轟」一聲,山穴中設有結界,硬撐著沒有坍塌,周遭的雪山卻不能倖免于難,餘波自此蕩開,山峰倒陷,昆侖雪崩。

  一式問心使出,葉夙卻沒有停手,他趁著九嬰戀戰,催著春祀在周遭落下劍牢,回頭道:「快!」

  端木憐意識到什麼,方要動,阿織已經阻擋在前。

  只這麼一瞬間,銀氅忽地從暗處竄出,將問山的佩劍拋下沼澤。

  原來葉夙的這一聲「快」不是對阿織說的,而是對銀氅。

  當年問山為了尋找最後一道裂縫,分出一道劍魂葬身於此,如今魂散了,劍意依舊殘留。

  感受到佩劍的召喚,殘存的劍氣在沼澤深處攪動起來,它聚齊最後的鋒芒,迴光返照一般變得銳利無比,斬斷沼澤的糾纏。

  束縛定魂絲與溯荒的法陣被劍意攪碎,神物眼看就要被送去銀氅手中,這時,沼澤下忽然探出黑須,在半空狠狠拽住定魂絲與溯荒。

  這些黑須,力大無窮、兇神惡煞,更重要的是,它們似乎是活的,有自己的呼吸。

  與之同時,「噗通——噗通——」一聲聲可怖的心跳響起,在整座山體中回蕩。

  九嬰獻祭時,獻祭之地會有黑須探出,吸食祭品的靈力。這處山穴自然不是獻祭之地,可是九嬰的本體卻在這,所以這裡同樣有黑須,它們會將隔空得來的靈力供奉給本體。

  阿織還知道,這些黑須源自於九嬰的斷身處,是連接原身與續身的根本。

  所以,每當黑須出現,就說明獻祭開始了。

  九嬰厲笑出聲:「是不是想不到,困住定魂絲和溯荒的法陣,早已與本尊的斷身連接在了一起,一旦強搶,觸發獻祭,你們只怕要成為本尊成神路上的頭兩個祭品!」

  這話出,葉夙、阿織,包括端木憐皆是一愣,誰都沒料到九嬰還留了這一手。

  此處的獻祭威力要強過外界百倍,黑須渴血若狂,靈力一旦與之接觸,很難不被吸噬。

  阿織和葉夙固然很強,就算能頂著獻祭的威壓奪回神物,難防被重創,之後再不是端木憐和九嬰的對手!

  這似乎是一個天衣無縫的決策,端木憐面上絲毫不見喜色,他似乎想到什麼,眼底浮現一抹罕見的惱意,回頭斥駡九嬰:「愚蠢!」

  九嬰大惑不解,還沒反應過來,端木憐已經對葉夙出手,葉夙飄身避開,阿織趁機祭出一張玉盤。這張玉盤,正是阿織當初用來捕獲九嬰血息的靈血玉盤,九嬰看到它,嘶嘯一聲,瞬間掙開葉夙的劍牢,朝阿織的撲來。

  阿織不緊不慢,靈血玉盤已與當初不同了,它不再是玉色,而是血色,三道血息已集齊,在九嬰撲來的一刻,爭先恐後地朝原主纏去。

  九嬰被血息束縛住,嘶嘯出聲。

  嘶嘯聲震耳欲聾,奚泊淵與銀氅痛苦地捂住雙耳。

  九嬰暴怒道:「是端木雲戟!又是端木雲戟!!」

  獻祭後的血息,若非刻意保存,至多只能留存百年。傷魂穀的血息被端木憐抹去了,阿織遲遲找不到第三道,幸好,她去了滄溟道。端木氏一族中,與九嬰真正拼殺過的,只有端木雲戟,捕捉血息之法,就是他寫在族長手記裡的,他自會竭盡全力地收集。所以,當寄身飛廉的慕懷取出一張玉盤,說這是雲戟先祖找來的,九嬰餘留在涑西姬家的血息,阿織一點都不意外。

  今日的九嬰已快成神,血息最多困住它一刻,阿織知道不能耽擱,當下後掠數步,豎劍身前,劍華一展,無數劍魂應運而生,擋住端木憐的去路。

  「師兄!」阿織喚道。

  葉夙點頭,下方是沼澤中張牙舞爪的黑須,上方的黑暗無光的山壁,他浮身半空,撫心對著未知處施了一個禮,然後他閉上眼,雙手結印,眉心的鳳翼圖騰微光一閃,身前驀地出現了一截春枝。

  淡青枝幹,枝上長著一片葉。

  這是……榑木枝?

  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。

  榑木枝甫一出現,周遭便環繞起淺青的風,九嬰的嘶嘯被風壓下,外間的雪崩被安撫,銀氅和奚泊淵也不覺得難受了,緩緩鬆開淌血的雙耳。

  血雨腥風的山穴竟獲得了一瞬寧靜。

  這就是所謂的神靈之力麼?

  然而,所謂神靈之力,不單單是予人安寧的,下一刻,榑木枝感應到了什麼,慢慢變了形狀。

  枝幹伸展,綠葉平鋪,一柄三尺長,淡青色的劍鞘倏忽成形。

  劍鞘光潔無痕,唯一的印記,是枝上僅剩的綠葉。

  ***

  相傳白帝劍剛鑄成時,組成的神劍的幾個部分都是神物,彼此不滿,相互磨礪,春神句芒擔心長此以往會引發劍崩,是故截下自己的本命神樹的一根枝幹做成劍鞘,管束神劍。

  這則傳言牽扯到句芒逆天而行為人族改命的罪行,鮮少為人所知,但與句芒同脈的青陽氏聽說過,從神隱時代活到今日,親眼見過白帝劍的端木憐也聽說過。

  九嬰即將成神,最後一次獻祭的威力固然可怖,固然能困住定魂絲與溯荒碎片,可是,倘若這些神物感受到真正的神力呢?那個令它們臣服了千年的春神之力,眼下正在召喚它們。

  定魂絲與溯荒再不甘黑須的束縛,它們終於記起自己曾是一柄劍的一部分,那是世上最鋒利的劍,凡人根本不配拿起!

  離鞘千年,沉睡混沌,今日醒來,喚回的記憶令定魂絲霎時崩發出無上劍意,一下便削斷了黑須,與溯荒一起朝劍鞘奔去。

  黑須被削斷的劍氣反噬九嬰其身,九嬰逕自嗆出一口血來。

  若不是端木憐幫它擋下餘下劍氣,只怕要受重創。

  九嬰低語:「多謝主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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